短篇小说:长白第一狠人:我把恋爱脑喂了狼(第5章)
那天下午日头毒辣辣的,晒得河面反光晃眼。我跟翠翠在村东头小河边溜达,脚底下踩着鹅卵石,咯吱咯吱响。翠翠手里掐了一根毛毛草,在指头上绕圈儿。我俩谁也没说话,就听河水哗哗地淌。对岸柳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走到拐弯那棵老榆树底下,看见王桂芬跟刘媒婆并排坐在石头墩子上唠嗑。刘媒婆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我俩过去打招呼,刘媒婆抬头一瞅我,嘴咧开了——左边大门牙边上明晃晃一片韭菜叶子。“哟,这不就是那个挖参的小伙子嘛!”她拿瓜子壳指了指我,“体格真带劲!为救翠翠她爹跟黑瞎子干仗那个吧?”“哎哟,甭谦虚!小伙子实在,有胆气!”刘媒婆说着扭头凑王桂芬耳朵边上,声音压低了,但我耳朵尖——小时候二舅带我打猎练的听力——把那半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桂芬啊,小伙子人是实在,可家里那条件……三间破房,山墙裂了缝,连个彩电都没有,你闺女嫁过去住炕洞子啊?”王桂芬没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头捻着衣角,捻了一遍又一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淡淡的。像秋天河面上那层薄雾,看着不冷,可伸手一碰透心凉。翠翠拽着我胳膊就走。我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王桂芬仍然坐在那儿没动,刘媒婆又嗑上瓜子了,壳儿吐了一地,白花花的。走远了翠翠才松手。她手指头在我胳膊上掐出五个红印子。她低头看着那印子,忽然说:“彪哥,你别听那些人嚼舌头。她们说她们的,跟咱没关系。”翠翠抬起头看我。她眼睛里头映着河面上太阳反的光,亮晶晶的,晃得人心慌。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彪哥,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是图个啥?”我琢磨了一下。风吹过来,河边的艾蒿叶子打在我腿肚子上,痒酥酥的。“图个热乎。”翠翠低头抠手指甲。她指甲剪得秃秃的,手指头缝里有泥,是帮她妈种园子蹭的。“要是……”她声音小了,“要是热乎不了呢?”我另一只手也搭上去,把她两只手全攥在掌心里。我的手大,她的又凉又小,跟攥了一把河里的石子似的。“有我在,”我说,“保准热乎。”她没抽回去。但也没说话。河水流得急,哗啦哗啦把两个人的影子冲散了,碎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她站那儿好半天不动,最后把毛毛草扔河里了,看着它顺着水飘走,转了个弯就没了。那之后没几天,二舅从镇上赶集回来,进门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墩,脸色不对。二舅蹲门槛上掏烟袋,手有点抖。点着了猛吸两口才开口:“大彪,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稳住了。”“刘媒婆给翠翠说了一门亲。”二舅拿烟袋杆指着我,“男方是镇上开粮油店的,姓钱,外号钱胖子。离过一回婚,比翠翠大一轮。但是——”他顿了顿,“人家家里有钱,镇上有楼,有门市房,彩礼能给到八千。”“啥玩意儿?!”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掉地上了,水泼了一鞋面,“胖子?离婚的?大一轮?!凭啥?!”二舅夹了口咸菜,嚼得嘎吱嘎吱响:“凭人家能在镇上买楼,凭人家三轮摩托一加油门突突跑,凭人家彩礼能从兜里一把掏出来八千现成儿的。”我蹲院子里,蹲了半宿。蚊子围着我嗡嗡转,咬了一胳膊包,我没动。二舅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还坐那儿,从屋里端了杯凉水过来搁我边上:“大彪,你知道你跟钱胖子差在哪儿不?”“差在‘现成’俩字。”二舅坐我旁边石头上,掰着手指头数,“人家啥都有了,房子是现成的,买卖是现成的,钱也是现成的。你啥都得从头挣。李翠翠她妈图啥?图的是现成的安稳,不是将来的盼头。你跟人家讲感情,人家跟你讲生活。这就是现实。”我攥着那杯凉水,玻璃杯子让手心里的汗捂得黏糊糊的。“二舅,”我抬起头,“我不服。”“不服有屁用。你得让人看见你能拿出啥来。空口白牙讲‘将来’,谁信?”第二天一早我跑镇上找老李头。工地上刚开工,老李头正蹲墙根底下拿水平尺靠一面刚砌的墙。我过去蹲他旁边,烟递了一根:“师父,问你个事儿。有没有来钱更快的活儿?”老李头接过烟别耳朵上,继续看他的水平尺:“有倒是有。城里工地缺人手,瓦匠一天能挣八十,加班另算。但得住那儿,吃住都在工棚,三五个月回不来一趟。”老李头这才抬头看我。他那只断指点了点我:“想好了?城里砖可比村里的沉。早上五点半上工,晚上八点收工,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你受得了?”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平尺收起来:“行。我认识那边工头姓马,明天给你电话。你回去收拾东西。”我回去收拾行李那天,太阳快下山了,把院里的苞米垛照得黄澄澄的。我把棉袄、换洗裤衩、牙缸子全塞进蛇皮袋。正蹲那儿压袋子口,大门“咣当”被人推开了。翠翠站门口。跑来的,头发散了,额前的碎发被汗贴在脑门上。她喘着气,胸口一鼓一鼓的:“彪哥!你要去城里?!”“挣啥大钱!”她两步蹿到我面前,“你就不怕——你就不怕我等你的时候——”她说不下去了。嘴唇抿紧了,抿得发白。我把蛇皮袋撂下,走近她:“翠翠,你等我一年。就一年。我把房子翻新了,砖房,红瓦顶。彩电买了,二十一寸的。三轮摩托也买,买带棚子的,冬天不冻腿。到时候我开着三轮摩托去你家提亲,我看谁还敢说三道四。”翠翠咬着下嘴唇,眼圈红了一圈。她把左手腕上那串红绳解下来——她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常年戴绳戴的。红绳上拴着那个“彪”字木牌,字都磨平了。她拉着我的手,把红绳系在我左手腕上,打了两个死结,又把绳头塞进结里掖好了。“那你得回来。”她抬头看我,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子,颤巍巍的没掉下来。“指定回来。”我拿拇指给她蹭了一下眼角,那颗泪沾在我指头上,凉的。“长白山这旮旯是我的根,你也是。”她“嗯”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啥也没说,转身走了。院门吱嘎一声,晃了两晃,合上了。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二舅蹲猪圈旁边抽烟,头也没抬,后脑勺对着我。烟从他头顶上冒起来,一股一股的。“大彪,”他的声音从烟后面传来,“你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逼就逼吧。”我把蛇皮袋甩上肩膀,“总比让人把媳妇抢走强。”二舅没再说话。我扛着袋子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沉,跟老风箱拉最后一下似的。那天晚上我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汽车。车是旧的,座套上全是污渍,一股汽油味儿混着脚臭味儿。我靠窗坐着,车一动,长白山就在后头了。我回头看——山尖上还有雪,白晃晃的在月亮底下反着光。车窗玻璃上我的倒影跟外头的山叠在一起,一重一重的,像两个人。一个在车上,一个在山里。车子拐了个弯,山没了。外面只剩黑乎乎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我低头看左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子湿的——出汗浸的,也可能是别的。我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木牌,磨平的“彪”字只剩一个淡淡的印子,可我手指头认得它,闭着眼也能摸出来。城里砖头确实沉。第一天搬了三百多块,胳膊肿了一圈。晚上躺工棚里木板床上,钢管架子的工棚透风,六月的天照样冷。我攥着左手腕上的红绳,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家了。”我望着棚顶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也想个人。”老周翻了身,沉默了半天:“那可得好好干。有人等你,这日子就有奔头。”我没接话。攥着那块木牌,心里头翻来覆去转着一句话——翠翠站在院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夕阳把她镶成金色,她的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那句话是啥。再后来我也知道了——有些话没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重得像城里那些砖,一块一块垒在胸口上,搬不动也卸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