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彩礼风波
翠翠站在工棚门口那天,我就知道没啥好事。
她两只手绞着衣角,蓝棉袄的下摆让她攥得皱巴巴的。三月的风还凉着,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站那儿半天没挪窝,脚底下那双黄胶鞋的鞋尖对着我,又往旁边偏了偏。
“彪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妈……让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你说。”我从砖堆上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翠翠咬了咬嘴唇。她咬嘴唇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一下,我见过。上回她咬嘴唇是李老栓摔了腰那回。
“她说……你要是想提亲,彩礼得按规矩来。”翠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了,“她说现在屯子里的行情,最低也得一万二。”
一万二。
我靠着工棚的铁皮墙慢慢蹲下去了。铁皮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可我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凉的。
翠翠也蹲下来,急得眼圈红了:“彪哥,我说了,说现在不合适,你还欠着债呢。我妈说这是面子问题。她说当初钱胖子给了八千她都没应,要是我嫁给你连一万二都拿不出来,村上面上过不去……”
“翠翠。”我打断她。
她停住了,看着我。
“你咋想的?”
翠翠盯着地面。工棚前面的泥地让脚踩得硬邦邦的,裂缝里钻出几根草芽。她拿手指头抠那草芽,抠了两下,没抬头。
“我咋想有用吗?”
这句话跟凉水似的,从头顶浇到脚底板。她说得对。在这个屯子里,闺女嫁人的彩礼多少,关系到她妈在村里的脸面。一万二是行情,也是王桂芬的台阶。低了,全村都说李老栓家的姑娘是“便宜货”。她王桂芬受不了这个。
翠翠走了以后我蹲在工棚门口没动。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影子从脚底下拉到身后,又从身后拉到东边的墙上。赵大拿路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扔了根烟在地上就走了。
天黑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铁皮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二天一早去找赵大拿。他正在办公室里对账,戴个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赵工,我求你个事。”
赵大拿把老花镜往下一扒拉,从镜框上方看我:“啥事?”
“能不能预支工钱?”
他把账本合上了,钢笔帽扣上。“多少?”
“八千。”
赵大拿靠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对拇指点着。“王大彪,你还欠我八千呢。又预支八千?你把我当银行了?”
“赵工,我没办法。提亲要彩礼,我拿不出来。你帮帮我,我干到年底,工钱你先支八千给我,剩下两千明年再给。利息照旧。你扣多少都行。”
赵大拿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行是行。但利息我给你算高一点,按月息两分。年底前还不清,明年接着算。你认不认?”
“认。”
赵大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新合同,横格纸,钢笔在上面划拉了几行字。笔尖戳着纸面沙沙响。写完推过来,他食指在印泥盒里摁了一下,在名字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我也摁了。大拇指压在纸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钢笔字迹在纸面上凹下去的纹路。八千。利滚利。我把合同折好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大彪。”赵大拿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
“你那个对象……”赵大拿把烟掐灭了,“值吗?”
我想了想。“值。”
赵大拿摆摆手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上那家粮油店。门口停着那辆三轮摩托,车斗里码着几袋白面。钱胖子正一袋一袋往车上搬,面粉袋子在他肩膀上磕出白印子。
看见我,他咧嘴乐了。“哟,大彪。咋样?听说你跟翠翠处着呢?”
我没理他,继续走。
他在后头喊:“兄弟听哥一句劝——那姑娘不是你能养得起的。她妈那胃口你填不满,填了这一万二还有下一万二。”
我停住了。回头看他。“钱胖子,你离过婚的人凭啥说我?”
钱胖子把面粉袋往车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面走过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肚子比我大一圈。“就凭我兜里有钱。”他拍了拍裤兜,“你兜里多少钱?你问问你自己,你拿啥养人家?靠卖命?你卖一条命才值几个钱?你浑身骨头拆了卖能凑一万二不?”
他转身上了摩托,发动起来突突响。油门一拧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糊在我脸上。
我站路边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天晚上回去就发烧了。可能工地着了凉,也可能别的原因。烧了三天,浑身骨头疼,躺在工棚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翠翠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跑来看我。她熬了姜汤,拿凉毛巾敷在我额头上,毛巾凉了再拿冷水投一遍。她手指头碰着我额头的时候冰凉的,舒服得很。
我烧糊涂了,抓着她手不放。“翠翠……一万二我给你挣……你等着……你别跟别人……”
翠翠低着头。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啪嗒”一声,温的。“彪哥你睡吧,”她说,“我不跟别人。”
烧退之后我比以前更卖命了。白天在赵大拿的工地上干,晚上去他砖厂搬砖。砖厂在镇东头,露天的,灯泡昏黄,蚊子围着转。从窑里把烧好的红砖码到平板车上,一块砖五斤重,一车码两百块。我码了半个月,手上全是茧子,茧子磨破了又长新的。
猴三有一天夜里来砖厂找我,看我光着膀子码砖,后背让蚊子咬了一排包。“你不要命了?再这么干下去你连娶媳妇的力气都没了!”
“有力气。”我把砖码齐了,拿胳膊蹭了一下脑门上的汗,“为了翠翠,我浑身都是劲儿。”
猴三叹了口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蹲旁边看着。“大彪,我跟你说。你这种人我见过。我以前也是这样。可你信不信,你越拼命,人家越觉得你该的。你那彩礼给出去,她妈不会觉得你多辛苦——她只会觉得,一万二本来就是你该拿的。你拿不出来是你没本事。”
“猴三,”我回头看他,“你信你的,我信我的。”
他把烟头弹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你接着码吧。别死砖窑里就行。”
六月份的时候,我攒够了八千。赵大拿预支的工钱加上砖厂搬砖的零碎收入,还有之前寄回家备料剩的一点。凑一块儿,八千零几十块。加上之前攒的准备给家里盖房的两千,凑了一万。
还差两千。
我寻思秋天再进一趟山。老孙头说今年雨水好,棒槌长势旺。外围走一遭,不用太深,挖几苗小货卖个两三千应该行。
可我没等到秋天。
六月底的一天,二舅打来电话。声音沉得跟石头似的:“大彪,跟你说个事。”
“啥事?”
“翠翠……她妈把她送县里去了。去农机站那个相亲了。”
我握着话筒没动。电话线里的电流声嘶嘶响着,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大彪?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我说,“翠翠自个儿去的?”
二舅沉默了一会儿。“王桂芬说带她去买衣裳,走到县里直接带去见了。翠翠回来哭了一宿,但王桂芬说了——彩礼人家出一万五,楼是现成的,工作也是现成的。让翠翠自个儿掂量。”
我站在电话亭里,听筒贴着耳朵,手心全是汗。六月的天热得要命,可后背一层鸡皮疙瘩。
“二舅,”我说,“你帮我跟翠翠说,那两千我想办法。秋天进山,老孙头带我去。”
二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大彪,你还不明白?现在不光是钱的事了。王桂芬想让翠翠去见的,不是那两千块——是‘现成’俩字。你给再多的钱,也是‘将来’。人家现在是‘现成’。你让翠翠等了你多久了?从你学瓦匠开始到现在,两年多了。她妈拿这个说事,翠翠能咋回?”
我没说话。
二舅又说:“你要是真想争,不是拿钱去争。你得让翠翠自己下决心。她下了决心,一万五也拦不住。她下不了决心,你凑齐了一万二也白搭。”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外面太阳火辣辣的,柏油路晒得发软。我从电话亭出来往工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路边有一丛扫帚梅,粉的白的花瓣开得热闹。我蹲下去看了半天。去年这个时候,翠翠站在她家门口,扫帚梅的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
我伸手摘了一朵粉色的,拿在手里。花瓣薄薄的,晒得有点蔫了。
站起来接着走。
那天晚上,我给翠翠写了一封信。就一句话:
“翠翠,你不用等我。你选你的。”
写完装进信封,贴好邮票,第二天一早寄出去了。信扔进邮筒的时候,铁皮筒“咣当”响了一声。
之后我接着码砖。一块五斤重,一车两百块。码到第三车的时候手被毛茬子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拿嘴嘬了一下,接着码。
别的事,交给翠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