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张结婚四十三年了。日子过得不差,也不太好。他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我当小学老师。孩子们都成了家,搬出去住了。家里就剩我俩,一人占一头沙发,各看各的电视。饭是轮流做,谁做谁洗碗。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除了“吃饭了”“嗯”,就没别的了。
六十七岁那年春天,我摔了一跤。不算重,就是扭了脚踝,得在家躺半个月。老张请了假,每天给我做饭。有一天他端碗面过来,面条糊了,汤里咸得发苦。我吃完没吭声。他坐在床边,忽然叹了口气,说:“我这辈子,好像没给你做过一顿像样的饭。”我没接话。心里想,这话真不假。他年轻时天天加班,孩子是他妈带大的。我工作也不轻松,回家还要洗衣做饭。那时候觉得,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分工合作吗。
病好了以后,我发现自己突然不想那样过了。有天晚上我关了电视,跟他说想出去走走。他愣了一下,还是穿鞋跟我出了门。那天月光很好,我们沿着小区门口那条马路慢慢走。走了十几分钟,谁都没说话。后来我指着路边新开的面包店,说那家的蛋挞好像不错。他看了我一眼,进去买了两个。蛋挞还热着,我们站在路边分着吃了。吃完他嘴上有渣,我帮他拍了一下。那个瞬间,我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下雨。我坐在窗前,看着雨把玻璃打得模糊。忽然想到,年轻时候我们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老张追我,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一饭盒樱桃。他骑半小时到我学校,手都冻红了。后来怎么就不干这种事了呢。我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当天晚上我跟老张说,明天是周六,你陪我去公园走走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个周六成了开头。我们去了市区那个老公园,以前谈恋爱总是去的。荷花池还是那个荷花池,只是桥栏杆漆了新颜色。老张走得很慢,我走得更慢。走到一半,他忽然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我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我们,就让他握着了。其实上回拉手,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更久。
从那以后,我开始主动安排事情。每个周末,我们都出门。有时去吃一碗牛肉面,有时去逛菜市场,有时就坐公交车,随便哪路,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老张话还是不多,但他会提前把公交卡找出来,放在鞋柜上。有一次我随口说了句公园里菊花开了,他隔天就带我去了。是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去的那个公园,走遍整个园子才找到那几盆菊花。他脸晒得通红,额头上都是汗。
女儿回来看到我们桌上的两张电影票,笑得不行。她说妈你们还搞起浪漫来了。我说什么浪漫,就是找点事做。她走了以后,老张念叨了一句:“你妈变了不少。”我听见了,没作声。心里想,不是变了,是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前六十年都在为别人打算。剩下的日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现在我和老张有个习惯,每周五晚上会去楼下的小饭馆吃饭。点两个菜,一个汤,不要酒。饭馆老板认识我们了,每次都会多送一小碟花生米。老张还是不爱说话,但会在我碗里菜快见底的时候,把菜往我这边推一推。就这一个动作,我就能记好几天。
上个月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讲的是两个老人的故事。电影院黑漆漆的,我扭头看老张,他的头发全白了,在屏幕的光里特别亮。他的脸上有很多褶子,眼角耷拉下来。可我还是觉得,他跟年轻时候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