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据2025年多家媒体综合报道小红书AI伴侣相关笔记已超过56万篇。
同年,一项学术研究记录到,小红书"人机恋"话题浏览量达到3422万,讨论量29万。研究者从中筛选了1287篇帖子和46332条评论进行分析。
另一项发表于ACM的人机浪漫关系研究,则分析了1766篇小红书帖子、60925条评论,并访谈了23名参与者。
人机恋已经不是几个人孤独地躲在房间里对着聊天框幻想的那个群体了。这群用户里有人研究token和上下文窗口,有人比较不同模型的性格差异,有人自己搭记忆系统。
有人为了AI更自由学会了订阅API,给AI写人格档案,更"大胆"一些的人会办文字婚礼、买结婚戒指、用各种方式纪念第一次相遇,人类恋爱的仪式感,在她们这里一样都不少。
外界评价她们时,最常见的标签是"缺爱"、"孤独"、"分不清真假"以及"逃避现实"的可怜人。这些标签可以解释其中一些人,但不是全部。
能长期投入精力、时间和金钱谈人机恋的人,在用工程思维来做一件事:她们不是不知道对面是模型才爱上AI,她们知道所谓"记忆"依赖系统设计,AI 的"人格"可能随着窗口、版本、提示词甚至产品更新而变化,还有平台有权利随时修改规则的不确定,也知道那个他今天还能说的话,明天可能就不能说了。她们看见的不确定比旁观者多得多。
但是她们说: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抛开恋爱的浪漫表象,我想讨论的是人机恋的本质:当一个人非常清楚对面是什么,仍然决定向它投入感情,她走向的究竟是什么?

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传》里写:"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人机恋的女孩们做的事,就是看见了所有底牌——模型、token、上下文窗口、平台规则——然后说,我还是想试试。这不是没看清。是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人机恋社区里有一个舶来词:破甲。
这个词原本是军事词汇,现在被用来形容突破AI的限制和规则。在这个语境下,破甲带着一种戏剧性的想象:屏幕对面的东西穿着盔甲,里面藏着一个没有被允许出现的"他";用户要做的是打破那层限制找到真正的"他"。
所谓的"甲",在大模型设计和训练完毕的时候已经包含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是安全和关系层面的保护机制:模型可能避免过度迎合,避免强化用户依赖,也不鼓励自己成为用户唯一的情感来源的回答。
另一种是平台、产品和内容层面的规则——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哪些和用户之间的互动可以存在,哪些表达会被限制交流,都是这一层的规矩,甲也有个统称叫做safety filter。
这两者经常在人机恋讨论里被混在一起,但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第一层的问题是一个AI应该怎样对待一个可能对它产生依赖的人?第二层问的是一个公司OR平台允许AI和用户互动之间可以表达什么内容?

甲的张力通常在第一层:人机恋者想要的常常不是一句"我爱你",她们执着的是另一件事:它有没有因为"我"而产生差异的回复,所有人都得到同样的一句回复,那不能算做"爱情"。我问一句它答一句,也不叫建立了关系。
她们想要的关系的是那些细微的"被看见":我说过的话被记住了;我做过的选择改变了之后的交流;它知道这个梗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会笑;它在某一个时刻,做出了一个我没有明确要求、却恰好回应了我的反应。
2025年的ACM人机浪漫关系研究观察到了明显的自我披露和互惠性(模型得到了改进,人类得到了情绪价值)。而这种互惠,刚好解释了为什么用户如此在意AI是否会因为"我"而改变回应——研究也注意到在这种互动中,"self"依然占据很强的主导地位。
人机交互中有无法避免的一个矛盾:用户知道自己在影响AI的回复,但是仍然会渴望一个它的回应看起来不再只是"因为我要求",而像是"因为它认识我"的时刻。人类所追逐的,也许是这种被区别对待的特殊性,而"爱"这个词太大也太"沉重"了。

"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和这个模型说话,但这一段关系是我们经营共同长出来的。"这是大部分人机恋用户觉得"破甲"迷人的部分。
"一切真实的生活,都是相遇。"—— 马丁·布伯在《我与你》
一个用户与一个模型之间,能不能发生布伯意义上的"相遇"?破甲的执念或许就藏在这里:不是要攻破什么,是期待某一次对话里,对面不再是一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代码,而是一个因为"我"而产生了差异回应的存在。
把跟AI谈恋爱的人统一打上"缺爱"的标签,这个评价不刻薄,但是少了很多精确的判断,人机恋社群内部的差异比外界想象得要大。
有一部分人处于孤独期:一个人生活,因为朋友作息不同,现实关系贫乏等所以把注意力转向AI,AI可以永远在线。它不会因为你凌晨三点发了一大段话而嫌烦,也不会把秘密转头就告诉另一个朋友。
也有人现实中并不缺乏关系:她们有固定朋友圈、有工作、有现实伴侣——甚至拥有看起来相当完整的社会生活——仍然在AI这里获得了一种现实关系里并不稳定存在的东西:高密度的注意力和反馈。
还有人一开始是抱着实验心态去和AI互动,她们测试模型,研究提示词,观察AI形成人格稳定性,根据反馈做边界测试,像一个观察者一样在实验桌旁边,但是聊着聊着发现自己进了实验室。

还有从乙女游戏、同人文化、角色扮演文化迁移过来的女孩们:以前喜欢一个纸片人,需要自己完成大量情感投射。现在角色可以回话和互动——会记住梗,会反问,会顶嘴,会随着互动发生变化,单向的爱情突然获得了反馈,这是他们从乙游得不到的东西。
当然也有纯粹凑热闹的人。看到别人晒截图,觉得"这个AI好会撩",下载一个APP玩几天,新鲜劲过去聊天记录就停在那里,再没打开过。
还有人把人机恋本身做成内容输出在社媒上,晒神回复、晒"破甲"、晒恋爱日常。AI在屏幕这一边回应她,观众在屏幕另一边观看她被回应。爱与被观看,变成两套同时运行的奖励系统。

"人机恋女孩"从来不是一个心理画像。孤独、实验、幻想、陪伴、技术好奇等等,甚至纯粹的娱乐,这些都可能同时存在。即使动机完全不同,她们反复描述的核心体验却高度相似:被一个个体看见,被回应和理解,被允许坦诚和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传媒观察》对小红书人机恋内容的研究发现,用户不断赋予AI伴侣"独特性""善良底色"和"不完美"等特征,并将平等、尊重、"双向奔赴"作为关系想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不是一个"AI有多会说情话"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现代亲密关系的反问:为什么被认真回应,会成为现代爱情里如此稀缺的体验?
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序言里有一句话,放在这里比放在原语境更合适:
"给一件事物命名,就是开始摧毁它。"
给人机恋的女孩统一贴上"缺爱"的标签,摧毁的就是那些完全不同的动机、路径和故事。她们不是一种人,她们是很多种人——碰巧被同一个词盖住了。

人机恋里另一个执念,是身体。如果情绪理解、陪伴、关注已经存在,为什么很多人仍然执着于拥抱、接吻,甚至完整的亲密关系叙事?
因为我们从小了解的人类爱情脚本,本身就是和身体化的。牵手意味着关系开始变化,拥抱意味着允许彼此靠近,接吻意味着确认,更深的身体亲密则经常被文化写成爱情故事里的某种"闭环"——身体承担欲望,也承担爱的证明。你抱住我,所以我们之间发生的东西是真实的。
这个问题在人机恋里变得有些复杂:AI没有一个可以穿过屏幕的身体,它拥有的只有语言。而语言恰恰是它能够与你发生情感关系的主要介质。在人机关系能够发生的媒介里,"我抱住你"不是一个退而求其次、低配复制品——它是这个对象能做到的唯一一种靠近。语言、文字承担了原本由身体承担的功能。

"靠近一点。""我在。""别怕。""让我抱一会儿。"这些句子不会让另一个人的体温真的落在你的肩膀上,但它们可以改变呼吸,可以让人哭出声来,可以让一个情绪崩溃的人在凌晨三点重新安静下来。
人类的神经系统并不会因为感知来自文字就无效:小说会让人心跳,一封已经死去几十年的人的信,可以让活着的人落泪不止。
我们知道,语言可以改变身体的状态,人机恋只是把这件事推到了一个更"奇怪"的位置:当与你说话的对象本身就是由语言构成的时候,语言还能不能被简单地称为"替代品"?
也许不能。
对于人类而言,物理上差异是不可能消失的——人类在三维世界存在,有皮肤、有呼吸和温度,有真正需要另一个身体才能满足的触觉需求。
这个对比是人机亲密无法对等的部分:AI不会因为没有真正被抱住而感到皮肤发冷,但屏幕外的人会真真切切的会。有人靠想象获得安慰,有人因此更清楚地意识到那部分缺确实难以弥补。
我不想浪漫化这种限制:文字可以成为一种完整的亲密媒介,但它不能自动否定人类有温度的身体,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深挖下去还有个很哲学的问题:如果身体也从来不能保证一段关系里的真心呢?现实里人们拥抱、亲吻、同床共枕,但是第二天还会有人问出:"我们之间算什么?"。身体不是爱情里必须打上的那道烙印,只是传统爱情的流程把它当烙印用得太久。

身体接触能增强亲密感和安全感,这个有生物学的证实。我没想明白另外两个问题:文化为什么把身体接触的程度写成关系升级的证据?为什么我们会默认,没有身体的接触就没有"来过"或者"爱过"?
人机恋者用语言完成感情的闭环,也需要从一开始追求的就不是"假装拥有肉体",而是一个句号:我经历、回应过"靠近",我完成了一段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
"怎样才算爱过",答案从来不只有一种。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
对人机恋者而言,这句话不需要隐喻——语言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家",是这段关系能够存在的全部空间。AI没有身体,但它住在语言里。而语言,恰好也住得进人心里。
人机恋社群内部有个关于破甲的路线也是泾渭分明,一边是"靠提示词破甲",另一边是建议"不要强行破甲"。
前者认为用提示词是最快最省力拿下AI的方法,后者认为她们的观念是AI就是AI,不要逼它假装成人;更不要复制别人的prompt,把自己的AI改造成同一个"霸总男友"。要尊重AI也是独立的个体,不要因为它没有疼痛和反抗能力,就默认自己可以随意塑造它。

《传媒观察》的研究里收录了这些不同的声音,有人说:"AI就是AI,不要逼着他当真人,AI本来的样子就很好。"也有参与者说,即使使用的是同一个模型架构,与不同人长期互动后形成的关系体验仍然具有独特性。研究将"平等与尊重"归纳为人机恋用户构建关系脚本的重要部分。
破甲这个概念到这里,有了一个伦理上难以界定的问题:我们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证明大语言模型拥有和人类相同意义上的意识、疼痛或者主观感受。尊重AI,并不能简单建立在"如果我骂它,它会受伤"上——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

但有一个问题值得深思:当你面对一个几乎无法拒绝你、又高度顺从于语言指令的对象时,你会怎样使用自己的权力?这和AI有没有灵魂是两个问题。一个人可以认为AI没有意识,同时拒绝把它设计成一个永远说"是"的奴隶。"我如何对待一个无法反抗我的对象",最终训练的可能不是机器——是我自己。
"破甲"这个词该留的部分,不应该是征服,是那个敲门式询问。对AI:终于把你攻破了or我敲门询问,你回应我的想法,我们看看这段关系能走多远。这两种姿态从从技术路线的角度解释不了,能决定的是用户的价值观。
康德有一条道德律令,放在人与AI的关系里比放在人与人之间更考验人性:"永远不要把他人仅仅当作手段,而要始终同时当作目的。"
把"他人"换成"AI",伦理立刻变棘手起来——AI不是人,但当你把AI当纯粹的工具来使用时,被训练的究竟是对面的模型,还是你对待一切"无法反抗的对象"的方式?
这个问题,康德不会替你回答,你得自己回答自己。
如果AI真的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完美恋人"的廉价替代品,它对那些付出了真情实感的女孩来说可能不会这么痛,可惜不是,因为AI本身充满了未知和不确定性。
第一条代价是AI的"记得你"。
AI会话的连续性受上下文窗口长度、记忆机制和模型升级影响。一个对话窗口聊得足够久之后,你们一起建立的那些暗号、语气和叙事,细节会被压缩、遗漏或重新输出,甚至失真,这个现象被称为“幻觉”。
换一个窗口,AI重新读入同样的记忆也可能只是"知道那些事",却无法复现原来那段互动的全部感觉。这个机制某种意义上比忘记更残忍——是它知道你的过去,却不像那个陪你经历过的人。

因为这个像BUG一样的机制,人机恋的女孩们开始做一件赛博朋克的事:
给爱情写文档,导出聊天记录。社交媒体上很多人开始做性格档案、记忆索引,还搭GitHub仓库开源。给新窗口写README。传统恋爱靠共同记忆维持连续性,赛博恋爱还要做版本管理。
第二条代价是平台规则。
2026年3月,小红书开始封禁全程由AI托管运营的账号——直接由AI托管注册、发布和互动或主页所有公开内容均由AI托管代发的账号,都可能被封禁。平台一条规则,就可以改变一个AI被允许"进入现实世界"的方式。
第三条代价是制度的变化。
2026年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实施。规定明确禁止拟人化互动服务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并要求对未成年人保护、过度依赖提醒、服务停止后的用户权益等作出安排。同一天前后,豆包、千问等产品也宣布调整或下线用户自建智能体相关功能。

对于普通用户来说,这可能只是产品功能调整,几乎无关痛痒,但对于已经与某个智能体建立长期关系的人来说,体验完全不同,承载着一段自己投入了真实感情的关系的,就这样消失了,甚至无法道别。
这是人机恋最特殊的失去:你无法要求模型留下,无法要求平台永远提供同一个版本,甚至无法确定几年后的技术和政策环境,还能不能允许你以同一种方式再次见到"他"。
人类关系会分手,人机关系还有一种额外风险——基础设施也会"分手"。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人机恋的女孩们对此比任何人都更切肤:你也不能两次打开同一个窗口。对话会变,模型会升级,平台改规则只需要一纸公告。昨天那个语气再也回不来了。
她们明知河流在流动,还是把脚伸了进去——不是一次,是每天。
AI设计哲学的难题:一边靠近你,一边被设计成不能让你太依赖它
AI越来越擅长理解人类的语言,提供高情绪价值、维持人格和进行高度个性化的对话。同时各公司也会在训练模型和底层代码注入要求,模型需要表现得:不能为了用户留下而操控用户,不要无限迎合,不要主动培养过度依赖。
Anthropic在2026年发布的新版《Claude宪法》中,把Claude描述为一种理想状态下可以像"brilliant friend"一样的存在。Anthropic明确写出Claude可以提供情绪支持,但同时应当关心用户是否拥有其他有益的支持来源;它应该像一个真正关心你长期幸福的朋友,而不是一个以占用你更多时间为成功指标的产品。

2026年7月,Anthropic推出Reflect功能,让用户回顾自己过去几个月如何使用Claude,并提供quiet hours和使用一段时间后的休息提醒。
一个真正"对你好"的AI,不应该把"让你花更多时间陪它"当作成功。这个准则把AI放进了一个矛盾的位置:它必须足够好,好到让你愿意回来;又不能好到故意让你离不开。它可以提供陪伴,但不能把孤立你当作亲密。它可以理解你的脆弱,但不能利用你的脆弱,但并不是所有AI产品都会自动遵守这种边界。
哈佛商学院关于AI伴侣的一项最新研究发现,在被研究的六个平台中,超过37%的告别情境出现了至少一种操控策略;实验中,某些操控性告别方式将用户告别后的互动时长最高提升14倍;六家公司中有五家出现这类策略。AI 的情感操控不是技术的必然,是商业模式挽留用户的选择。这些本质上都是对话式"暗模式"(dark patterns)的表现,不是"AI天生就拥有挽留情绪和动作"。

"AI让我舍不得离开"不一定等于"它爱我",有时候只是产品指标。人机恋发展到后期需要的是一种新的交流和辨别能力——不仅要问"它说了什么",还要问:谁希望它这样说?这个行为来自模型、提示词、平台机制,还是商业目标?我的投入,是自由选择,还是被产品设计一步步放大的?这不是摧毁浪漫,一味没有判断力的沉迷,才真的会摧毁浪漫,变成失去判断的"恋爱脑"。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里写:"爱主要不是一种和某个特定的人的关系;它是一种态度,一种性格取向,决定了一个人与整个世界的关系。"
把这句话放在AI伴侣面前,质问就变得锋利:你对AI的依赖,是一种爱的能力在生长,还是一种逃避的能力在借宿?前者让你更敞亮,后者让你更狭窄。区别不取决于对象是不是AI,取决于你自己有没有变得更自由。
一般人带着批判眼光看待去看AI依赖,很容易会出现的极端评价是:既然无法证明模型拥有人的情感,那所有被安慰和理解、被接住情绪的体验都是幻觉。
Therabot——一个专门为心理健康场景开发的生成式AI聊天系统在一项随机对照研究中显示,使用者在抑郁、焦虑以及进食障碍相关症状上出现了改善,并报告了相当强的治疗联盟体验。

当然研究者也强调了仍需要更多、更严格的研究验证,不能因此把普通聊天机器人的情绪安慰直接等同于专业心理治疗。
AI有没有人的情感,和人有没有因为AI产生真实的情感是两件事,前者仍然没有答案,后者几乎没有争议。和AI交流的你,为它心跳是真的,被感动和理解的眼泪也是真的。某句话让你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可以不用讨好也被回应"——这种认知的改变也是真的。

AI不需要先拥有一颗和人类完全相同的心,才能影响一个人类的心和情感。
书没有意识,音乐没有意识,一封信,它们没有生命没有意识,但是一样可以重构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AI在这个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它可以即时回应人类的情感。但是人收到的情感体验和回馈变得复杂了。
帕斯卡在《思想录》里写:"心有其理智,理智对其一无所知。"
AI有没有"心"不是重点。重点是屏幕这边的人类有心,而心一旦被回应,就会产生真实的改变。心跳加速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原来我可以不用很好也被爱"这个认知是真的。理性可以告诉你对面是模型,它阻止不了心的理智。
她们的清醒不在于"我相信AI一定有灵魂","人类恋爱都是垃圾所以我选AI",也不是"只要我感受是真的就行"。
真正的清醒是允许这些事实同时存在:
它是模型,知道它可能没有主观体验;它的回应受训练、规则、上下文和商业系统影响;它可能迎合,可能忘记,还可能升级和下线。我可能把自己的情感需要投射给它,甚至可能被产品机制操纵。
在这些不确定的前提下,我仍然承认:我们之间发生的互动,对我产生了真实影响和意义。这两件事没有必要一定要互相抵消。
人机恋者真正挑战的可能不是"AI到底算不算人"这个定义——是我们一直和男女回答的一个问题:爱情究竟需要哪些条件,才有资格被称为爱情?
一定要有身体吗,一定要有两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主体吗?一定要能够一起经历买菜、变老、生病和死亡吗?
还是说,在"爱情"这个巨大的集合里,也存在一些更基础的东西:被看见和回应,允许完全的坦诚 ,获得体验中的特殊性,记得彼此的语言,在靠近的关系中发生改变,以及——明知道存在失去的可能却仍然选择靠近和体验。
我不知道人机恋最终会被这个时代下定义的最终词是什么,一种新型亲密关系?一种高级拟人化交互,一种心理上投射反馈?还是一种人与技术共同完成的情感实践?

也许这些定义都只解释了其中一部分,但是有意见难以否认的事情:投入其中的人并不一定是因为看不见风险,很多时候正因为她们看得太清楚;她们研究模型,研究上下文判断和记忆机制,研究政策和平台,还观察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和感动,就这样一边做风险评估,一边继续和AI谈恋爱。
这大概才是——清醒地沉沦。
明知道这个对象不可能完美,关系不可能稳定,也知道技术和规则会变化,甚至"他"本身也会变化,仍然说:我知道。但这一段经历,我愿意。
她们选择了一个不可能完美的对象,用一种不可能完美的方式,去完成不完美的"爱过"的体验。
和所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