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圩区校园,土操场晒得干硬发白,带着皖南乡野独有的燥气。王凯身子一纵,像常年劳作、筋骨舒展的乡间少年,轻巧抬手挂住操场的旧单杠。不远处的李瑶瑶看着,眼底漫出浅浅笑意。她忽然想起初一那会,王凯个头矮小,够不着高高的单杠,只能手脚并用地顺着铁杠笨拙往上爬。不过短短两年光景,少年身形抽长,早已今非昔比。风声掠过圩埂草木,王凯的身影在单杠上轮转翻飞,利落做起大回环。李瑶瑶静静站在梧桐树下,低声默数:一、二、三……整整三十二个。心底悄悄为这个同乡少年攒着一股欢喜。落地时他双脚稳稳碾过粗粝的硬土面,身姿轻盈稳当,余力未尽,接连就地翻了几个空翻,动作干净洒脱。李瑶瑶惊得捂住嘴,眉眼间满是诧异。她心里清楚,王凯自小跟着村里大人练过圩区迎神的芯子,腰腿筋骨本就比寻常乡里孩子灵便柔韧。硬土路碎石硌得掌心生疼,磨出细细红痕,不然他还能再多翻几个跟头。日头偏西,放学的喧闹渐渐散去。“今天一路回去吧。”李瑶瑶不远不近,跟在王凯身后走着,声音轻软裹着晚风。王凯回头,眼里带着少年促狭:“你骑车带我?”“想得美。”李瑶瑶狡黠弯眼,“喊上程世杰,让他来当这个电灯泡。”王凯咧嘴,重重点了点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路上踩着乡间土路的碎泥,李瑶瑶忽然开口:“你晓得不?何玉红放学总往三班跑。”“为啥?”王凯有些疑惑。“她同桌说,三班有她同村的姑娘。”王凯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透着了然:“我早知道,何玉红是看上程世杰了。”李瑶瑶一脸意外:“我还以为,她喜欢的是你。”“我对她没心思,她自然就转头了。”王凯侧头看她,眉眼带笑。“臭美。”李瑶瑶嗔了一句,耳尖悄悄泛热。两人说着话,转眼走到三班教室门口。夕阳斜斜照进窗内,何玉红果然坐在程世杰身后,旁边坐着个陌生女生,想来就是她同村的玩伴。李瑶瑶抬手示意,让王凯先进去。王凯放轻脚步,悄悄绕到何玉红身后,猛地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何玉红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回头撞见王凯促狭的笑脸,瞬间松了口气,又生出几分羞恼。“好好的自习,你瞎闹什么?”她警惕地扫了圈教室,见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才压低声音说道。“特意跑隔壁班,是为了学习?”王凯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打趣,语气带着笃定,“怕是为了程世杰吧。”一句话戳中心事,何玉红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一路漫到脖颈,在素净的白衣映衬下格外显眼。旁边的同村女生抿着嘴,悄悄偷笑。王凯又踱到程世杰桌前,指尖轻敲桌面,故意清了清嗓子:“念书倒是用功。”埋头刷题的程世杰猛地回神,方才何玉红那边的动静半点没惊扰到他,倒被王凯吓了一跳。“别学了,李瑶瑶喊你一起回家。”王凯说着,眼神又瞟向身后脸红窘迫的何玉红。像是心有灵犀,门外的李瑶瑶适时开口:“程世杰,收拾下,咱们一道走。”程世杰满心纳闷,往日放学早早离校的李瑶瑶,今日竟留在了学校。他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何玉红,随口道了句先走了,便起身收拾书包。何玉红垂着眼,红着脸一言不发。王凯又俯身对着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我们先走啦。”说完咧嘴一笑,转身就往外跑。“王凯!你真烦人!”何玉红终于绷不住,站起身狠狠跺了跺脚,伸手想去追打,可少年早已一溜烟跑出了教室。就这样,老实憨厚的程世杰,又成了王凯和李瑶瑶之间的灯泡。但程世杰心里并不抵触,反倒乐意跟这两人同行。班里同学里,他最佩服的就是王凯和李瑶瑶。李瑶瑶品学兼优、模样清秀,站在她身边,他总会莫名拘谨紧张;而王凯,曾考过全乡第一,即便后来成绩起伏不定,可在程世杰心里,这个圩区出来的少年藏着韧劲,早晚还会再次拔尖。眼下两人身形早已一般高,褪去了稚气,愈发挺拔。走在回村的圩堤路上,程世杰忽然皱紧眉头,低声骂了句:“真晦气,又跟郑成武一个班。”“他又欺负你了?真有事,咱们再收拾他。”王凯笑着接话,带着乡里少年的义气。“那倒没有,就是看见他就心烦。”程世杰满脸郁色。晚风拂过田埂,王凯瞥见程世杰唇边长出一层浅浅的黑茸毛,是少年初长的模样。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依旧光滑干净,尚未生出半根胡须。“王凯,咱们可不能再打架了,耽误念书。”一旁的李瑶瑶轻轻蹙眉,语气认真。王凯转头看她,心头微动。从前姐姐王丽念叨管束他,他只觉得烦躁不耐,可李瑶瑶这般轻声叮嘱,他心底竟漾起一丝浅浅的甜意,清清淡淡,挥之不去。“你和俞磊不是跟着人学武了吗?”程世杰想起传闻,开口问道。“嗯,寻常一两人根本近不了我的身。”王凯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得意。实情却只有他自己清楚,俞磊没学几日便半途而废,唯有他咬牙坚持了一阵子。教武的师傅瞧他体魄结实、腿脚灵活,只是性子不够沉稳,便专门教了他擒拿与摔跤的底子,叮嘱他好好锻炼力量和速度,等年岁再长、身形定型,寻常冲突足以自保。“难怪你初二成绩下滑,整天瞎折腾、看闲书,不务正业。”李瑶瑶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程世杰在一旁听得满心羡慕,相比埋头苦读的自己,王凯的少年日子,鲜活热闹了太多。夕阳落向圩区的河道,余晖铺满地。王凯伸手想去接李瑶瑶的车把:“我帮你推吧。”“不用。”李瑶瑶脸颊倏地一红,慌忙瞥了眼身侧的程世杰,生怕被看出端倪。两人拉扯间,王凯的指尖不经意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相触。几番推脱,李瑶瑶耳根发烫,心跳骤然失序,终究松了手。“给你推就给你推。”她声音细若蚊蚋,满脸绯红。谁知王凯接过自行车,直接抬腿跨了上去,回头道:“我去趟地方,你们慢慢走,我很快回来。”看着少年扬长而去的背影,李瑶瑶又气又恼,忍不住原地轻轻跺脚。程世杰看着她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这小子一肚子鬼心眼。你还记得不?以前有段时间我不跟你同路,你还生气,其实是王凯偷偷吓唬我,不让我跟你一起走。”那些细碎过往,李瑶瑶从来没真正忘记过,件件清晰烙印在心底。可此刻被人戳破,她偏偏硬着嘴:“早不记得了。”没过多久,王凯匆匆折返,书包鼓鼓囊囊。他兴冲冲跑到两人面前,掏出厚厚一沓洁白稿纸:“看,我从村委会拿的,正好咱们用来写草稿纸。”程世杰满脸疑惑:“村委会的东西,能随便拿?”“我爸如今在村部上班。”王凯笑得坦荡,带着几分孩童式的骄傲。李瑶瑶见状,随口轻嗤一句:“这有什么稀奇,我爸是乡长,我家里全是乡里的专用稿纸,比这个好多了。”话音落下,王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颊唰地红透,透着几分窘迫与局促,默默将手里的稿纸塞回了书包。程世杰连忙打圆场:“别收啊,分我一些。”王凯闻言,又把稿纸拿出来递了过去。“全都给我?”程世杰又惊又喜,当即撕下大半,只留薄薄一小半塞回王凯书包。“你们骑车先回吧,我也走了。”说完,王凯转过身,快步沿着圩埂小路跑远了。“他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李瑶瑶满心不解。程世杰摇头苦笑:“你啊,一句话戳到人家痛处了。”他心里透亮,少年人心思最是敏感细腻,这点阶层落差,足以让要强的王凯暗自难堪。这些年,王凯为了能和李瑶瑶并肩同行,不知悄悄咽下过多少这般细碎的难堪。“我就是随口说说,谁知道他这么小气。”李瑶瑶嘴上辩解着,心头却隐隐发慌,生出几分惴惴不安。暮色漫进乡村小院,炊烟袅袅升起。南陵圩区的农家厨房依旧是土灶柴火,烟火气弥漫满屋。王凯一进家门,便钻进厨房,对着烧火做饭的母亲问道:“妈,我爸当的这个村副主任,到底是什么官?”“过来帮着烧火。”王母正往土灶膛里添柴火,指尖沾着草木灰,脸上也蹭了几道灰痕。王凯挪过一只树桩做的矮凳,挨着灶火坐下,静静等着母亲回话。“啥官都算不上,就是村里跑腿干活的。”王母一边清洗刚从圩田摘回的芸豆,一边随口说道,“村长指哪打哪,劳碌奔波。人家瑶瑶她爹是正经乡长,那才是实打实的干部。”王凯垂着眼,默然不语。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火苗映着少年沉默的侧脸。王母接着念叨:“省里管市里,市里管县里,县里管乡里,乡里管村里,一层压一层。你爹连正经村长都不是,就是个打杂的。”“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家里不愁你吃穿就行。你只管好好念书,将来出息了,才是真本事。”王母切着芸豆,瞥见他走神,连忙提醒,“锅里玉米饭要糊了!赶紧掀锅盖!”王凯回神,慌忙抬手掀开锅盖一角,浓郁的玉米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不多时,姐姐王丽从镇上厂里下班归家,父亲王子贵也从村部回来。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吃晚饭,昏黄的灯泡照亮简陋的堂屋。王丽看着埋头吃饭的弟弟,忽然开口:“王凯,你觉得自己能考上高中不?”王凯抬眼,语气笃定,字字铿锵:“我一定得考上。”“这‘得’字用得有志气!”王丽由衷夸赞。王子贵放下碗筷,笑着打趣:“意思是考上要上,考不上也得拼着上,是吧?”“不止高中,我还要考上大学。”少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饭桌之上,母亲、父亲、姐姐三人相视一眼,心底皆是感慨。自家这个小子,自打升入初三,更确切说是从这个暑假开始,像彻底换了个人,褪去了往日的顽劣散漫,多了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等你顺利考上高中,我就去南方打工。”王丽看着弟弟,语气格外坚定。王子贵看向女儿:“你真想好了?”“想好了。”王丽重重点头。奶奶在一旁低声嘟囔:“女孩子家,何苦这么奔波劳累。”却也知晓孙女性子执拗,劝不住。王丽转头看向王凯,眼里带着期许:“凯子,你支持我不?”王凯咧嘴一笑,眼底带着暖意:“我肯定支持你,就是我会很想你。”昏黄灯火下,农家小院的烟火温柔,少年的心底,既有对未来的滚烫期许,也藏着懵懂心事与悄然生长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