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的车架子蜷在野地里,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骸骨。
四月的风从沂河面贴过来,裹着水藻腐烂的腥甜和焦糊的余臭。李副队长蹲在车架三米外,太阳穴绷得青筋直跳。他在刑侦干了十四年,见过烧成炭的人,见过泡成发的尸,但一辆车,一辆被特意拖进这片即将拆迁的荒村死角、浇了汽油、从油箱口点着的蓝色奥拓——这味儿不对。特别不对。
技术员小周用镊子从后排座残余的海绵缝里夹出一截碳化了的细枝,举到光下看:“枣树枝。车上带这玩意儿干嘛?引火用的。”
李副队长没应声。他绕着车架走了三圈,最后停在副驾驶后侧的位置。那里铁皮烧得最薄,几乎透了光。油箱盖拧开扔在旁边地上,塑料部分熔成一坨扭曲的黑疙瘩。自燃?不可能。起火点在油箱口,谁家车自燃先从屁股着?
“发动机号清了没?”
“清了。车主许志远,男,三十四岁,内蒙古赤峰人,入赘到清河镇后城西村田家。”
李副队长抬头望了望天。天色灰沉沉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远处义和河的水面泛着铅白的光,沿岸荒草密得能藏下头牛。他忽然想起报案记录里那个叫田秀芬的女人——丈夫失踪三天才来派出所,说话时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却干得没一点泪。她说:“他常不回家,俺没当回事……”声音平得像推土机碾过的土路。
“找,把这片翻过来找。”李副队长掐灭烟头,“河边、涵洞、草窝子、枯井,一寸别漏。同时调监控,从后城西村出来那条道开始,所有岔路口,私人装的也算。”
图侦组把二十五个人全撒出去了。从后城西村到焚车点之间是片村庄连着村庄的迷宫,岔路多得像蜘蛛网,监控却稀得可怜。组长老周带着人一台电脑一台电脑地看,眼睛熬得血红,屏幕上每一帧夜色都差不多——黑,暗,偶尔掠过一团模糊的光晕。看了整整两天,终于在柳林巷村一家小超市门口的监控里逮住了那辆奥拓。
五月七号晚上十点三十一分。蓝色奥拓从北向南开进柳林巷村中心街,车速不快,像在找什么。街两边老槐树浓荫匝地,监控画面里车身几乎被树影吞掉,只勉强看到它靠边停了,车灯一灭,就彻底融进黑暗里。
老周把画面定住,放大,再放大。什么都看不清。车窗玻璃黑沉沉的,像两只闭上的眼。
“停了多久?”
“将近俩小时。再动是十二点十六分。”
李副队长盯着时间轴沉默了一会儿。将近两个小时,大半夜的,开车到一条偏僻村街上,停了两个小时。等人?谈事?他敲了敲屏幕里那片树影:“这巷子通哪?”
“后面就三户人家。有一户姓程,叫程晓梅,在镇上食品厂上班。她丈夫李永强,农民,家里俩孩子。”
老周顿了顿,补了一句:“许志远在养老院当护工,同事反映他隔三差五喊一个姓乔的女人吃饭。乔就是程晓梅,离婚又复婚那个。”
李副队长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十二点十六分,奥拓重新启动。监控一路追下去,发现它离开柳林巷村之后没走大路,而是七拐八拐钻进通往西南方向的村间小道上。大半夜的,放着平坦宽敞的滨河大道不走,专挑这种路边长满枯苇、只能容一辆车过的土埂子——这是怕被看见。
凌晨零点二十六分,奥拓出现在西安境村的路口监控里。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出驾驶座上的人影偏矮,脑袋只比头枕高出一点点。许志远的妻子田秀芬说过,许志远身高一米七二。这个驾驶员撑死一米六五。
零点三十分,奥拓停在西安境村和义和关庄村之间的小江村沿街路边,关了灯。这一停又是二十分钟。
零点五十二分,一辆摩托车从义和关庄村的监控探头下驶过。十三秒后,奥拓也过去了。两辆车方向一致,直奔焚车现场。
摩托车是李永强的。村里人证实,他天天骑着那辆红色钱江摩托去地里干活。
李副队长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抓人。”
五月十三号下午,清河镇派出所的警车停在柳林巷村那户红漆铁门前时,午后的太阳正毒。院子里晾着两排小孩衣裳,蓝的黄的,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李永强从屋里走出来,裤腿上还沾着干泥巴,看见穿制服的民警,脸上没显出多少惊讶,只是手背在身后微微攥了一下。
搜查从堂屋开始。南墙根下水泥地面有一片颜色稍深的印渍,技术员拿试剂一喷,蓝紫色的荧光在午后的光线里幽幽地亮起来。喷射状血迹。顺着墙上溅射的方向往上找,屋顶椽子缝里塞着一截枯枣木,上面还压了两块红砖。搬开砖,枯木中空的地方卡着一个白色机油桶,沉甸甸的,灌满了水。
技术员把水倒出来的时候,桶底“当啷”一声——一把刃口卷了的水果刀,浸在水里太久,铁腥味混着机油味扑得人鼻子发酸。
审讯室里日光灯嗡嗡响。李永强坐着一动不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泥。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盯着桌上自己的手,像在数指纹圈数。
隔壁房间程晓梅哭得撕心裂肺,哭声从隔音不好的墙壁穿过来,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刮玻璃。她哭着哭着突然停了,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俺说。俺说……是俺男人杀的。就在家里,一刀……”
李永强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我认。人是我杀的,车是我烧的。别问她,她没动手。”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五月的蝉刚开始叫。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层灰白的绒毛,翻过去又翻过来,像谁在不停地摇头。
二零零九年春天李永强和程晓梅结婚的时候,村里人都说般配。李永强勤快,地里的活一把好手,话不多但踏实;程晓梅模样周正,在镇食品厂包月饼,手巧。后来生了俩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也不算太坏。
坏是从程晓梅出车祸开始的。电动车被一辆三轮剐倒,她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李永强那阵子地里正忙,收麦子、种玉米,天天累得跟狗一样,回家倒头就睡。程晓梅想喝水,喊了半天没人应,自己撑着爬起来,疼得满脑门汗珠子。后来她就再没喊过。
“那时候俺就觉得,这日子过得跟搭伙似的。”她在审讯室里缩着肩膀说,“他不关心俺,俺也不指望他了。”
离婚是二零一七年二月办的。手续简单,俩人都不争,孩子归她,房子归她,李永强拎着两件换洗衣裳搬去村东头他爹的老屋住。但孩子太小,程晓梅白天上班顾不过来,李永强每天还是回来做饭、接送孩子。离婚不离家,就这么混着。
程晓梅认识许志远是在三月份一场朋友攒的饭局上。那男人能说会道,一晚上嘴没停过,荤的素的逗得满桌人笑。他给她倒酒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躲。饭局散了,他开着他那辆蓝色奥拓送她回家,到了巷子口也没急着让她下,东扯西扯又聊了半个钟头。
“他说话跟俺男人不一样。俺男人三年说不了他一天的话。”程晓梅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就问俺冷不冷啊,累不累啊,说俺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俺就,俺就……”
她哭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许志远在床上的时候也爱说话,什么都说,说起他老家赤峰冬天零下三十度,雪能埋到腰;说起他入赘到田家这十几年,老丈人活着的时候拿他当长工使,死了剩个老婆成天疑神疑鬼,他连工资卡都摸不着。他说这些的时候带着笑,眼睛里却冷得很。
“你跟我过。”他有一回搂着她腰说,“你把孩子生了,我养。”
程晓梅当时没应声。她怀上了。验孕棒两条红线清清楚楚,她盯着看了半宿,第二天一个人去镇上诊所想做掉,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她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心想这里面有个东西,是他许志远的。
但她不想生。她已经养了两个了,累怕了。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李永强找她了。四月中旬一天傍晚,他把她堵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俩孩子的成绩单,说:“俺想了,咱复婚吧。孩子不能没爹。”
程晓梅靠着灶台没动。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她脸上,潮乎乎的。她忽然想起车祸卧床那两个月,有回半夜疼醒,发现李永强坐在床边椅子上打盹,手还攥着她的。她当时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醒来他早下地了,谁也没提这事。
“俺怀了别人的孩子。”她说。
李永强手里的成绩单“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半天才开口:“打了。俺不计较。咱还跟以前一样过。”
程晓梅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头发里已经有白茬子了,明明才三十五岁。她鼻腔酸了一下,说:“行。”
复婚手续四月底办完。程晓梅以为这事就算翻了篇,可许志远不答应。他隔两天就打电话来,有时候半夜打,喝醉了声音又沉又哑:“你打掉我的种?程晓梅你敢?那是我许志远的种!”
有一回他直接冲到家里来了。李永强不在,俩孩子在里屋看电视,程晓梅堵着院门不让他进。许志远一把攥住她手腕,指头像铁箍一样:“你到底跟不跟我?你不跟我,行,我把事儿捅到你们厂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程晓梅是个什么货色。”
程晓梅挣不开,腕子上一圈青紫好几天没消。她没跟李永强说。但李永强还是知道了——村里有人看见许志远的蓝色奥拓停在他们巷子口,停了快俩小时。
“俺去找他。”李永强那晚跟程晓梅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俺去挑水”。
五月七号晚上九点四十多,李永强拨了许志远的电话。他站在自己家堂屋里,窗外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就晃。手机屏幕上“许志远”三个字亮着,他拇指按下去之前停顿了三秒钟。
“你过来。咱把话说清楚。”他只说了这一句。
许志远到的时候快十点半。蓝色奥拓停在巷子口没熄火,车灯把院里那棵枣树的影子长长地扯进来。他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脸,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李永强站在屋门口,先笑了一下:“怎么,想通了?”
“你进来。”
“不进。有什么话就在这说。”许志远食指敲着方向盘,一下一下,很悠闲的样子,“你们两口子复婚不复婚我不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生不生,她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程晓梅站在堂屋门槛里面,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她看着李永强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处磨得透了纱,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他的肩膀在抖。
“俺已经跟她复婚了。”李永强声音很稳,稳得像地里的垄沟,“她是俺老婆。她肚子里的孩子,俺不同意生,就不能生。”
许志远“嗤”了一声,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你算老几?她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哎!”
“哎”字刚出口,李永强动了。他往前迈了两步,右手从身后抽出来,程晓梅这才看见他手里攥着那把水果刀——削苹果用的,不锈钢薄刃,平时搁在灶台案板上。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
刀刃扎进许志远左肋下面的时候,许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像看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东西。血先浸透了灰色的T恤,然后顺着布料纹路往下淌,滴在驾驶座米色的座套上,一滴两滴三滴,洇开来是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你……”许志远抬头看李永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堂屋那盏白炽灯,映着程晓梅捂嘴的手,映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又什么都不映了。
李永强把刀拔出来。许志远身子一歪,额头磕在方向盘上,喇叭“嘀”地短促响了一声,在静夜里像一声被掐断的惨叫。李永强拉开驾驶门,把许志远拖下来,人软塌塌的,像一袋破口的粮食。他扛上肩膀的时候,许志远的胳膊垂下来晃荡着,手指尖的血一路滴到巷子口的土路上,砸出小小的坑。
程晓梅站在门槛里,一直站着没动。她看见李永强扛着人消失在巷子那头,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薄。院子里静下来,只有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她低头看见自己两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里有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后来怎么开的车,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引擎盖还是热的,座椅上那块血渍她垫了块毛巾,毛巾很快也透了。她把车停在西安境村路边的杨树林里等了将近半个钟头,等来李永强的摩托车。他裤腿全湿了,沾着泥和碎草叶,身上一股子河底淤泥的腥气。
他换她下来,自己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他的脸被仪表盘的幽蓝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他开得很慢,走的是最窄的土路,两边枯苇刮着车门“沙沙”响。在一个岔道口他停了车,从后备厢拽出许志远那件血衣,塞进路边一个废弃的涵洞里,又抱了几抱枯枣枝压在上面。
“那是引火的。”审讯的时候他说,“俺一早看好了那地方。拆迁的村子,没人去。俺白天骑车路过好几回。”
凌晨快一点的时候到了焚车点。一片半塌的土墙后面,荒草齐腰深。李永强从摩托尾箱取出那桶五升的汽油,拧开奥拓油箱盖灌进去一半,剩下的泼在车身和座椅上。他让程晓梅站远点。
程晓梅退到五米外,蹲在一丛野枸杞后面。她看见李永强蹲在地上打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火苗窜起来,燎了他的指尖,他也没缩手。他把点燃的枯枝朝油箱口扔过去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像投一颗手榴弹。
火“轰”一下腾起来。先是红的,烧到油箱里的汽油顿时变成蓝白色,热浪翻卷着把周围的荒草燎得“噼啪”响。铁皮在高温里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车窗玻璃一块一块炸裂,碎碴子迸出去老远。浓烟冲天而起,黑沉沉的,把月亮彻底糊住了。
李永强退回到程晓梅旁边,并肩蹲着看火。程晓梅闻到他身上汽油味、血味、河泥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反胃。她没吐。她就蹲在那,看着那辆蓝色奥拓在火里一点一点地蜷缩下去,四个轱辘先后爆掉,“嘭”“嘭”的声音惊飞了远处林子里的鸟。鸟扑棱棱地飞过他们头顶,呱呱叫着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李永强伸出手,把她肩膀揽了一下。就一下,像搭一把柴火,然后松开了。
“走吧。”他说。
五月十五号下午,李永强带着民警去指认抛尸地点。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着,把义和河边的野草打得油亮亮地绿。他走到河边一个塌了半边的排水涵洞口,指指里面:“就这。”
民警打了强光手电照进去,黑黢黢的洞口积着浅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往里爬了七八米,电筒光柱里终于照见一团蜷缩的人形,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跟淤泥糊成一坨。
法医后来推断死亡时间是五月七号晚间十点四十分到十一点十分之间。左肋下一处锐器创口,深及腹腔,失血性休克致死。一句话,一刀毙命。
许志远的妻子田秀芬来认尸的时候,是在医院太平间的走廊里。她站在那扇不锈钢门前,两只手还是绞着衣角,跟报案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门开了,她没往里面看,先问了一句:“俺闺女知道不?”
民警说还没通知孩子。她点点头,这才往里走。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但始终没哭。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接住的话:“他那个人,俺早知道他迟早要出事。就是没想到……”
她没说完。走廊尽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像谁在外头撒了一把石子。
程晓梅在那个节骨眼上把孩子做了。镇卫生院做的,她自己去的,谁也没陪。术后她躺在病床上,两只手搭在小腹上,那里现在空了。她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纹,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李永强的判决是那年秋天下来的。故意杀人罪,无期。宣判那天法庭外面银杏叶子正黄,风一吹铺天盖地地落,像下了一场金子雨。程晓梅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俩孩子没带来。她看着李永强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后来辞了食品厂的工,带着俩孩子搬去了隔壁镇子。听说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两千多。有人问起她从前的事,她都说“不记得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看着别处,脸上淡淡的。
只有一回,秋天傍晚下了班,她骑着电动车路过一片拆迁到一半的荒地。荒地里长满了野枸杞和狗尾巴草,还有一截烧剩的墙根,黑黢黢地杵在那。她刹了车,坐在电动车上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沂河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淡淡的焦糊味——也许是她记错了,那味道早该散了。她吸了吸鼻子,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嗡”一声窜出去,拐上了回家的那条路。
后座上的塑料袋里装着给孩子买的酸奶和面包,还有一把嫩芹菜。晚上打算包饺子。芹菜馅的,她男人——前夫——从前最爱吃。她想着一会儿和面、剁馅,手指在车把上蜷了蜷,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