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盖房
翠翠说要亲手砌一面墙,猴三给她递瓦刀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抖啥?”翠翠接过瓦刀,在手里颠了颠,“看我给你砌个样板间。”
“姐,”猴三往后撤了半步,“我是怕你砌完了,我拆的时候手疼。”
那是房子动工第三天,地基刚打完,南墙起了半人高。翠翠每天下午从干洗店收工就跑过来,换了件旧衣裳,袖子一撸就上手。头两天递砖和水泥干得有模有样,第三天膨胀了,非要砌墙。
她蹲那儿,铲了一抹子水泥往砖上抹。抹得倒挺匀,就是抹完发现方向抹反了——水泥该抹在砖的侧面,她抹顶上了。猴三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姐,你那是给砖戴帽子呢?”
翠翠脸一红,把砖翻了个个儿重来。第二块砖放上去,拿瓦刀背磕了两下找平,磕完拿水平尺一靠——歪了。再磕——歪得更厉害了。再磕——砖豁了个角。翠翠把瓦刀一扔,蹲地上不干了:“不砌了!这玩意儿欺负人!”
我过去拿水平尺重新靠了一遍,把砖轻轻敲了两下,灰缝一毫米不差。“你手劲儿太大,”我说,“砌墙得跟哄孩子似的,轻点来。”
“那你哄哄它。”翠翠指着那块砖。
我蹲下去拍了拍那块砖:“乖啊,别欺负我媳妇。”翠翠一脚踢在我屁股上:“谁是它媳妇!”
猴三在后头直拍大腿:“你俩这现场演出太精彩了,下回带瓜子来。”
房子盖了一个半月。三间正房,一间偏厦。红砖是我去年秋就订好的,在窑厂堆了一冬天,冻裂了几块边角,挑出来当碎砖填缝用了。白瓦是从县里拉来的,贵,但好看。窗户按翠翠说的装了双层的,大玻璃透亮,屋里采光好。院子铺了青砖甬路,从大门口通到屋门口,两边留了两块地,翠翠说要种花——左边种扫帚梅,右边种月季,墙根底下还要栽一行葱。
四月十五那天安门。红门的木头门,暗红色的漆,门中间嵌一块玻璃,方形的不大不小。门框是我自己刨的松木,上了三遍桐油,晾干了安上去。安好了我推开又关上,再推开再关上。门轴顺溜,“吱呀”一声,不紧不松。翠翠站屋里头,隔着门玻璃看着我笑。玻璃把她脸框成一个方块,她伸手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
我推门进去:“你这心画得跟鸭蛋似的。”
“鸭蛋就鸭蛋。鸭蛋也是心。”
二舅那天也来了。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东墙看到西墙,从正房看到偏厦。他蹲下去抠了一下墙角的水泥缝,又站起来摸了摸窗台,走到门口推了两下门。我在旁边站着等他说话,他半天没吭声,最后站院子中间转了一圈,“行。比我想的好。”
我等着他说下一句,他嘴张了张,咽了口唾沫。“你爹要是看见……”他没说下去,扭头往院门口走。走到大门口背对着我停了一下,抬起袖子蹭了一把脸,“我回去喂猪了。”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翠翠从屋里出来站门口台阶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红砖墙晒得暖烘烘的,她脸上映着一层红光。“彪哥,”她喊我,“你进来看看。”
我进屋。屋里空荡荡的,墙是新抹的白灰,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见一股石灰味儿。地面是水泥的,翠翠拿拖把拖了两遍,还泛着水光。南窗大玻璃透进来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翠翠站屋子中间转了个圈,张开胳膊,又转了一个圈,第三个圈转完站不住了,扶着墙蹲下去:“不行不行,转晕了。”
我过去扶她:“别乐疯了,房子又跑不了。”
她蹲那儿仰头看我,喘着气:“彪哥,这是咱家了?”
“嗯,咱家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正色了:“等结了婚咱俩好好过。你把债还清了,我把干洗店开大,将来再攒钱——”她顿了一下,“供孩子念书。”
“孩子?”我愣了一下,“你连彩礼都没还完呢就想着孩子了?”
“想想不行啊?”她拿手指头戳我胸口,“我提前规划不行?”
“行行行。你规划,你规划。生几个?”
“两个。一个像我,一个像你。”
“像我的那个会砌墙?”
“像我的那个会讲价。咱家分工明确。”
她说完自己也乐了,笑得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夕阳从窗户灌进来,把俩人影子投在对面白墙上,叠成一个。
那天晚上走回镇上,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长白山那边升上来,圆溜溜的,照在新房子的红瓦顶上,泛一层红光。我站在坡上回头看了一眼,三间房子安安静静蹲在那儿,院墙齐整,红门关着,像一张刚画完的画,墨还没干。
可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四月十八,没几天了。婚礼该置办的东西还差好几样。给翠翠买的那身红衣裳还没取,酒席的菜还没订,鞭炮也没买。一想到这些事脑子里嗡嗡的,跟钻了一窝蜜蜂似的。
不过那天晚上的月亮是真圆。我站那儿多看了两眼,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刚出炉的粘豆包。
四月十八,婚礼。日子总算定下来了,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后半夜才迷糊着。不是紧张,就是心里头有道缝没合上,透着风,不知道漏了啥进来。
等后来知道了,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