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熟时(四)远方的男朋友
周二下午,安漾还在上课就收到了苏笺的消息: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看见这条消息,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在安漾心头盘旋。果不其然,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她就看见那份熟悉的文献阅读报告正摊在苏笺的办公桌上。纸张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布满了红色的批注,像一道道伤痕。“这份报告写得很潦草,看不出你是认真读过这三篇文献后写出来的。”苏笺看着她,“不要敷衍我,更不要敷衍自己。下次再是这种水准就不要交给我了。”自从担任助教后,安漾就不止一次觉得时间就像被拧紧的海绵,每一滴都要用力挤压。那些文献总是要熬到深夜才能读完,台灯下的文字常常模糊成一片。上周交报告前,她确实只草草浏览了摘要和结论——本以为能蒙混过关的。“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为什么偏偏遇上这么严格的导师?连一次通融都不肯给。“喂,漾漾,在做什么啊?”安漾刚在食堂坐下就接到了林骁岳的跨洋电话。“吃饭。”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筷子却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怎么了?心情不好?”林骁岳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低沉。“你们导师这么严格?”林骁岳安慰道,“没关系,重新就重新,我相信你能写好。”相信?安漾盯着碗里已经凉掉的茄子,油花凝结成斑驳的块状。她需要的不是这样轻飘飘地相信啊。可那些卡在喉咙里的话,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林骁岳见她不说话,于是转而说起了自己最近的实验成果,安漾听不懂他那些天文学的专业词汇,无法与他交流这些内容只能默不作声地当好倾听者。见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林骁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投入了于是抱歉地说道:“我是不是又说了很多专业名词,都怪我太兴奋了。”“我……你能安……”安漾张了张嘴,那句“你能安慰我一下吗”在唇齿间转了几个来回,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算了,就这样吧,我还要忙。”安漾把手机塞回兜里,回想着方才通话时林骁岳在电话那头兴奋激动的模样,他的世界正在无限扩展,而自己却连一份报告都写不好。本想让他安慰一下自己,可听着他难得这么开心,那些诉苦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以前同在一所大学时两人会一起吃喝玩乐说着身边有趣的事情,即使两人的专业完全不搭边倒也从未觉得会有聊不到一起的时候,可是现在异地了,各自的重心也都放在了学业上,仿佛失去了什么共同话题。说起和林骁岳的相识也十分戏剧化,那天是大四上学期的校庆。当天晚上学校的操场上有无人机表演,这些无人机都是理工科的男生自己制作的,为了母校生日也特意安排了这样的表演。安漾拉着好友乔溪娅一同去操场看表演,表演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两人朝校门口走去,因为早就说好了今晚要去吃夜宵,就在两人谈话间一个硬物突然重重地砸到了安漾的肩膀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是不是砸到你了?”乔溪娅连忙打开手机的灯看着她的左边肩膀,“你脖子这么被蹭脱皮了。”“这什么玩意?”安漾歪着脖子不爽地踢了踢掉在脚边的黑漆漆的硬物。“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砸到你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们跑过去,此人正是林骁岳,“对不起,对不起,伤着哪里了吗?”“你看这里被划出血了,不知道高空坠物很危险吗?”乔溪娅见当事人来了更加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送你去校医院包扎一下吧。”男生捡起地上的坠落物解释道,“是我的无人机刚才没有操作好砸下来了。”“我们先去校医室吧,今晚的夜宵就别想了。”乔溪娅拍拍她的肩膀陪着她去进行包扎。到了校医室后两人才看清楚男生的模样,他身材修长健硕,健康的小麦肤色,阳光帅气的面庞却仍显得稚气未脱。“真的对不起啊,很痛吧。”林骁岳把无人机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弯腰看着安漾脖子上的伤口。“是挺痛的,刚才无人机表演你有参加?”安漾的语气带有些许质疑。“对的啊!”林骁岳很自豪地说道,不过很快又意识到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刚才纯属操作失误,抱歉抱歉。”护士端着医药盘走了进来仔细地给安漾的伤口上着药水并用纱布包扎了一下,包扎结束后还给了她一些药水并叮嘱了在愈合之前需要注意的事项。离开校医室后三人并肩走在回寝的路上默不作声,突然乔溪娅感叹道:“哎,宵夜是吃不成了,只能回寝室了。”“这样吧,等你伤口好了我请客,就当是补偿怎样?”一旁的林骁岳但是很主动。“好吧,那就这样。”见他这么愧疚,安漾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就因为这顿饭两人互加了好友,林骁岳也兑现了承诺。渐渐地两人交流越来越多,乔溪娅早就察觉了他们之间的变化,总是想打探两人的进度。两人关系的确认是在发生了一件令乔溪娅不愉快的事情后。一个周六的下午乔溪娅气冲冲地回到寝室,挎包也被她毫不留情地甩到了桌子上然后走到安漾身边一脸委屈而又气愤地说道:“我他 妈今天在地铁上遇见了一个变态!”“什么?什么变态?”还不等安漾开口问及原因,躺在床上玩着平板的卫若珊激动地暂停手中的剧抬起头看下床下。“是这样的,我今天不是去和我高中同学逛街嘛,然后我回学校的时候需要从1号线转2号线,那个变态就一直跟着我。”“你有试图甩掉他吗?比如说提前一站下车?多等几趟地铁?”安漾抚摸着她的手臂试图稳定她的情绪。“有啊,我发现那个后换了节车厢,结果他还跟着我!”说到这乔溪娅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我下地铁后打给我们社长让他来接我,那个人可能听到了吧就走了。”“哪里好了呀,最后他从我身边走过时给我口袋里塞了一个,一个。”说到这乔溪娅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气愤而又委屈。“什么呀?不哭,我们都在。”卫若珊下床走到她身边安慰着她。“什么?!”卫若珊和安漾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真的,我掏校园卡时掉出来的,我还拍了照!”乔溪娅拿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她俩看,“脏死了,我的卡包都被玷污了,然后我马上去旁边的教学楼洗手,我总觉得洗不干净,还有那恶心的玩意。”看着她拍的照片确实是一副避孕套,而且是用过的避孕套。“天哪,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人!”安漾对此感到十分惊讶,自己上一次遇见变态还是高一的时候,貌似剪了短发后就再也没遇见过了,对于这么奇葩的更是惊讶。“我天,这人是有多饥渴多恶心。”卫若珊也忍不住骂着脏话。两人说了许久总算是安抚好了乔溪娅的情绪,到了第二天乔溪娅突然对安漾说道:“我想了一个晚上,总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了那个!”“你要做什么?”安漾警惕地看着她,担心她会做傻事。“嗯,可以,我和你一起去。”安漾担心她一个人太过危险。“好的,我们今天下午就去地铁站守着看能不能遇见他。”就这样两人连续三天下午都去地铁站守着,每次在地铁站一待就是一个小时可是依然未见踪影。地铁站的工作人员见她俩一直在这站着觉着好奇于是走过来问道:“你好,请问你们是在等什么人吗?这几天都看见你们在这。”工作人员也不再说什么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和同事交流了一番后继续工作。就在这时林骁岳正走进地铁站看见了他俩于是也走过去问道:“你们在这做什么?是刚回学校还是出去呀?”“等一个跟踪我的变态。”安漾怕乔溪雅会难为情于是便说是自己的遭遇。“有这种人渣?”听完后林骁岳很是气愤,“你等到后要做什么?就你们两个女生太不安全了!”“等到后我要弄死他!”安漾说得特别平静,但是林骁岳当真了:“小漾你别冲动,等我回来好不好?你看到后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哎呀,你放心啦,我不会在这里干掉他的。你不是有事吗?你去忙吧。”安漾想将他支走。“我,小漾你别冲动啊。”林骁岳还是放心不下于是拜托一旁的乔溪娅,“拜托了,帮我看好她别让她出事,等我回来请你吃饭。”两人又连续地等了一个星期可是依旧没有等到,也就放弃了。放假前的一天乔溪娅和安漾相约去看展览,林骁岳此时虽然还没得到男朋友这个身份但是依然坚持要同她们一起去,理由是要保护安漾的安全,在他软磨硬泡下两人答应了他要一起同行的要求。上了地铁后,三人站在车厢的一头,乔溪娅和安漾倚靠着车厢壁站着,林骁岳一手握住拉环另一只手搭在车厢壁上,就这样舒漾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他的怀抱中。“我要让别人知道她是不可靠近的,想都不能想。”林骁岳说得坚定而又真诚。安漾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乔溪娅又故意问道:“那你怎么不直接抱着她宣示主权?”“什么主权?别瞎问。”安漾戳着她的腰试图想停止她的调侃。可是毫无用处,乔溪娅看着他俩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家教挺严的嘛。”“你不要理她,她闲着没事做。”安漾见他傻傻地什么都回答于是叮嘱他。看完展览后三人在商场吃完晚饭才回学校,周末的地铁站总是十分拥挤,三人挤在车厢的一个角落聊着天,突然乔溪雅盯着前方默不作声。“怎么了?”安漾见这个话痨突然不说话了很是好奇,于是拍拍她的肩膀又凑过去看着她正注视的方向。“嗯嗯。”乔溪娅点点头拿出手机想要拍下那人的长相,可惜车厢里人实在太多遮挡住了视线。地铁行驶了一会儿后便到站停车了,安漾见她也跟着人群往门口走去便拉住她:“我们还没到站。”“我知道,我要走近了拍。”说要乔溪娅朝着变态所在的位置走去。安漾不放心她一个人过去于是也跟着她一起走过去。那人似乎也发现了有人朝自己走来于是立刻下车,乔溪娅也紧随着下车了,就这样开始了在地铁里的追赶。过了检票口后那人便加快了步伐跑出了地铁站,安漾紧跟着乔溪娅一起去追那人,好在这条马路上人并不多不用担心跟丢。林骁岳出地铁站后骑了一辆自行车很快就追上了她们,眼见那人就要跑进小巷了,立刻骑上人行道将车横在了他前面堵住了去路。下车后林骁岳拽住他的衣领朝着他的脸颊就是重重的一拳,打得他踉跄倒地,还不等他站起来又朝着臀部踢了一脚。乔溪娅和安漾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那人已经趴在地上只剩哀号了。“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乔溪娅走到他身旁踢了一脚他的手臂拿出手机骂骂咧咧地拍着照。“别怕,我在这。”林骁岳走上前抱住站在一旁的安漾安抚道。安漾对他突如其来的拥抱一头雾水,不过很快她意识到了上次在地铁站时因为担心乔溪娅难为情于是告诉他是自己被变态跟踪了,想必刚才揍变态也是为了自己。“拍好了,走吧,老娘要发到网上去。”拍完照后乔溪娅还不忘朝着他的脚踝用力一踩。由于离学校也不远了,三人决定打车回学校。上车后林骁岳坐在副驾驶,安漾和乔溪娅坐在后排聊着刚才大快人心的壮举。“总要消毒处理一下呀。”安漾见他执拗便说道,“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对!都听你的,一会儿到了学校就去。”林骁岳立刻转变了态度,司机和乔溪娅都忍不住笑了。安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余晖不禁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林骁岳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人。也就是在那次之后自己答应了他的追求,两人成为情侣,恋爱确实很美好很甜蜜,可是只有她知道自己有所保留,始终无法做到坦诚相待,甚至在得知林骁岳没有与自己结婚的打算时如释重负。回到寝室后安漾冲了个澡随后爬上床听着歌翘着腿享受着这唯一没有选修课的晚上,按照惯例研一的课程是研究生阶段中最繁重的,因此不仅白天课程全满,晚上还少不了选修课,现在这点闲暇时光真可谓偷得浮生半日闲。音乐声突然被电话中断,安漾拿起手机显示是妈妈打过来的。“喂,安老师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了?今晚不用守晚自习吗?”安漾调侃着老妈。“那挺好的,你可以休息,不要太累了,多注意身体。”“那你快去医院检查,现在你带的是高一,有时间就去,别一直拖了。”安漾立刻坐直了身子严肃地叮嘱母亲。“哎哟喂,你不要再拖了好吧,之前就听你说胸口不舒服,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你不去我就打电话给陆老师,让他给你放假不准你上课。”安漾“吓唬”着妈妈。“好,我尽早去,这点小事你不要搞得别人都知道。”安老师了解自己女儿的性格向来大胆,加之曾经是年级主任陆老师最看好的学生,毕业后每次回母校都会看望陆老师,两人的关系就像母女一样,说找陆老师给自己请假这事是绝对做得出来的。“听话啊,早点去。”安漾跟哄小孩似的语气让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母女俩又聊了些生活的琐碎事情和学业才结束聊天。安漾放下手机想着妈妈刚才和自己说的话,很欣慰当初妈妈的选择是正确的,有时候与其努力地维持早已支离破碎的局面倒不如放手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