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情感劳动到情感资本主义
情感劳动(emotional labor)由情感社会学家阿莉·霍克希尔德(Arlie Hochschild)提出,指个体为了保持恰当的表情而诱发或抑制自己的感受,包括表层扮演和深层扮演,以让他人产生适宜的心理状态,从而获取劳动报酬。当商业组织将私人情感作为服务业的一种生产力整合进利润角逐里,要求劳动者遵循商业逻辑管理私人情感时,极易造成劳动者“情感失调”乃至“情感异化”,给劳动者带来职业倦怠、情绪失调等影响。
随着数字技术和消费社会的发展,情感劳动的场景由线下扩展至线上,其形式和范畴也产生了诸多变化,进而演变为“情感资本主义”。情感资本主义则进一步触及了情感商业化的深层问题。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认为,情感资本主义的核心是情感被彻底商品化、货币化,并成为资本增值的直接工具“, 浪漫的关系不仅在市场中形成,而且其本身也成为装配线生产的商品,可以快速、高效、廉价和大量地消费”。情感和消费最终构成一个连续的系统,资本通过操控人类的情感需求创造新的消费场景(如虚拟恋人、虚拟礼物等),将亲密关系转化为可交易的“情感商品”。
既有研究对亲密关系商品化现象已展开多元探讨,但其关注的情感供给主体多为网络主播、虚拟恋人等职业化群体,其服务关系中的角色边界与消费意图亦相对明确,且不以建立排他性的严肃亲密关系为既定目标。然而,在职业化情感劳动之外,一个关键问题尚未得到充分阐释:为何县域女性用户会选择在以婚恋匹配为宣称的平台上,伪装成情感供给者,为同样处于社会经济底层的男性用户制造亲密关系的幻觉?本研究认为,对这一问题的深入理解,必须超越对劳动主体动机的单纯追问,而进一步聚焦于虚拟礼物在情感资本主义体系中所扮演的核心角色。

(二)礼物经济的溯源与流变
礼物交换最早进入人类学者的视野中,人类学视域下的礼物研究围绕三个基本问题,即互惠原则、礼物之灵及礼物与商品的关系。然而我国学者阎云翔则以下岬村为个案,研究中国人情社会中的独特随礼实践,包括等级化之下礼物的单向赠送和受礼者地位的优越性,且从中国的关系和人情重点关照了礼物研究中曾被忽略的情感问题。
随着情感资本主义和媒介技术的发展,礼物与亲密关系逐渐绑定,其形式、内涵和流动规则发生了转变。进入媒介化社会,网络平台中涌现出虚拟礼物的新形态,通过模拟现实物品、身体亲密动作的高度性别化符号,虚拟礼物以视觉特效的非实体形式呈现在界面中。从传统礼物接收-回赠的交换维度来看,主播通过“亲密”互动方式来完成对粉丝刷礼物的回赠,粉丝与主播之间构成了一种靠刷礼物来“租续”的物化亲密关系。虚拟礼物的流动常被隐喻为“游戏”,它以数字媒介物形式成为直播间的一种概率游戏,背后是平台经济机制在操纵不确定性,赠送虚拟礼物是一次经济资本-象征资本-经济资本的转换。虚拟礼物的流动最终形成关系再生产的互惠逻辑、权力再生产的竞技逻辑和资本再生产的诱导逻辑。
综上所述,既往研究在以下维度仍有拓展空间:一是现有平台研究缺乏对下沉婚恋平台生态和县域青年中介化亲密实践的系统性关照,二是未能充分考虑虚拟礼物与情感商品化之间的催化和演变过程。因此,本研究聚焦下沉婚恋平台上县域青年的情感互动实践,拟采用 情感资本主义和虚拟礼物经济的综合理论视角,考察 Q 平台中情感商品化过程如何经由虚拟礼物和虚拟货币进行中介,进而探讨这种情感互动规则如何影响到县域两性青年的平台行动逻辑。
研究采用以线下民族志与网络民族志为核心、深度访谈为辅助的研究方法,探析县域婚恋平台中物质化匹配的运作机制及两性用户的行动逻辑。研究选取 Q 平台为田野观察场域,与多数定位于一二线城市青年及高学历群体的交友平台不同,Q 平台明确以县域青年为主要服务对象,用户规模超过 2 亿。该平台的核心特征为:目标用户群体聚焦非一线城市适婚人群,其商业模式将婚恋社交与现金交易深度绑定,通过付费聊天、虚拟礼物等情感消费功能构建了具有下沉市场特色的情感经济生态。这使得 Q 平台成为研究下沉婚恋市场物质化倾向的典型场域。
经验材料收集分为两个阶段展开。第一阶段,研究者综合运用线上平台漫游与线下民族志方法收集一手资料。第二阶段,采用深度访谈法以获取更多丰富的个体化经验材料:通过目的抽样与滚雪球抽样相结合的方式,借助平台私信及其他社交媒体渠道招募访谈对象,最终完成对13位典型用户的半结构化访谈(见表 1)。访谈通过微信语音与腾讯会议进行,单次时长50-110分钟不等,所有受访者信息均作匿名化处理。

根据用户在平台中的消费偏好和盈利偏好,本研究进一步将 Q 平台用户细化为四种类型:小额消费者、高额消费者、长期盈利者及摇摆型盈利者。其中,高额消费者是指在平台具备较强消费能力的用户(主要通过是否拥有平台专属客服,即是否为平台特权用户进行判定);小额消费者是指消费能力相对较弱的用户;长期盈利者是指以持续获取经济收益为核心目的用户;摇摆型盈利者则在获取收益与真实交友之间呈现动机上的游移。
Q 平台通过投流广告向女性用户传递 “零门槛兼职” 的情感劳动认知,将情感陪聊与经济收益直接挂钩。平台以 “虚拟货币+虚拟礼物” 为核心载体,构建了全链条情感货币化生态,成为线上 “情感加工厂”。其虚拟货币体系包含趣币与蓝票,兑换逻辑为 “人民币→趣币→蓝票→人民币”,用户充值1元可获70趣币,收到10趣币礼物可兑换1.5蓝票,进而提现0.03元,蓝票是唯一可提现的虚拟货币,女性用户主要通过聊天互动和获取虚拟礼物赚取蓝票。
(一)聊天互动的动态定价
Q 平台将情感互动转化为可量化计价的数据商品,实行动态定价策略。文字聊天采用 “3 条免费 + 后续动态定价” 机制,新用户免费发送3条私信后,单条价格随活跃度从0.01元(1趣币)涨至0.66元(46趣币),双方互相关注后私信免费;语音、视频通话费用完全由男性用户承担,女性用户可自主设置每分钟0.71元至7.86 元的收费标准。平台还设立 “S 女神等级” 激励机制,依据女性用户日收消息量、回复速度与回复率等指标,给予活跃用户额外收益补贴与曝光加权。受此影响,部分女性用户提高互动频率,甚至将平台互动视为 “第二职业”,但平台在语音、视频等核心互动中存在高额抽成,本质上消解了情感互动的本体意义。
(二)虚拟礼物的梯度定价
Q 平台构建了包含三千余件虚拟礼物的消费系统,通过虚拟货币与虚拟礼物的兑换体系,赋予不同礼物特定情感意义并直接关联经济价值。低价礼物(10-200趣币)多用于初次搭讪,中价礼物(500-5000趣币)适用于日常关系维护,高价礼物(5000趣币以上)则多见于稳定亲密关系或特殊节日场景。虚拟礼物不仅是情感互动的标准化媒介,也是平台抽成机制的核心商品,其价值在兑换闭环中显著衰减,实质是平台收取的 “情感税”。尽管价值损耗较高,但平台通过 “点亮礼物墙”“周贡献榜”“亲密榜” 等设计,将私密馈赠转化为社交资本公开展演,激发用户消费欲望,虚拟礼物消费呈现刚性特征。
Q 平台以聊天互动动态定价构建情感互动基本模型,以虚拟礼物梯度定价作为情感价值量化标尺,将 “虚拟货币 - 虚拟礼物” 循环确立为核心生产要素,解构个性化情感互动为可标准化处理的生产单元。平台通过预设互动话术、算法流量分配、多线并行互动等方式,实现情感的快速加工、降低匹配成本、提升规模效益,最终将亲密关系转化为可供即时消费的数字商品,构成集情感生产、定价、交易与消费于一体的 “情感加工厂”。

Q 平台从投流广告到内部规则设计,均暗示和引导女性用户将情感互动作为盈利途径,导致女性用户普遍呈现盈利导向。她们通过隐蔽的虚假情感工作,为男性用户制造 “奔现” 幻觉,本质是通过情感商品化获取经济收益。
(一)“展演”: 符号调适型劳动
线上交友语境中,女性用户依赖文本与视觉符号进行自我呈现,将数字身体塑造为吸引流量的视觉商品。其符号特征包括:着装融合角色扮演与日常元素,多使用具有性投射意义的服装;拍摄视角多为俯拍以激发保护欲;文案倾向设置开放性热门话题引导互动。部分女性用户还通过生产擦边内容吸引潜在互动,实现经济转化。这种符号调适以平台男性审美偏好为方向,需在精致与土气之间寻求平衡,既规避距离感又保持吸引力。在平台规则与流量诉求双重制约下,女性用户主动适配算法与异性偏好,陷入自我物化困境,出现现实与线上形象的割裂。
(二)“维系”: 关系存续式劳动
由于仅线上互动能产生蓝票收益,女性用户需通过主动塑造与展现情感,维系互动关系并提升男性用户付费意愿,形成标准化、精细化的关系维系策略。针对不同年龄段男性采取差异化互动方式:对 20-29 岁男性给予情感共鸣,对 30 岁以上男性提供情感价值与认同。部分用户还通过伪造地理接近感制造 “奔现” 幻觉,并主动学习男性感兴趣的话题、掌握各类互动话术,以维系长久互动。女性用户将情感维系视为自由灵活的职业化工作,但根本目的是获取经济收益,而非建立真实亲密关系。
(三)“摇摆”: 情绪损耗式劳动
平台存在部分 “摇摆型盈利者”,在功利性与情感性诉求间摇摆,试图平衡盈利诱惑、情感需求与道德压力,却常陷入心理倦怠、道德焦虑与认知失调等情绪损耗。与职业化情感劳动者不同,她们难以完全工具化,受平台监管双重标准影响,需通过附和争议性观点、妥协顺从等策略维持对话,导致情感与表达割裂,形成持续情绪损耗与道德感下降。但情感价值在商品化环境中仍有重构可能,部分摇摆型用户在互动中获得情感关注,缓解孤独感,发展出非功利性互动与情感依赖。
Q 平台中女性用户的情感工作具有隐秘性与虚假性,以获取虚拟货币与收益为根本目的,通过身份编造、情感虚构等策略模糊关系真实性边界。尽管其策略与情感劳动的情感管理策略相似,但在劳动性质与伦理边界上存在本质差异,且个体情感本真性不可避免地遭受侵蚀。
Q 平台男性用户多为面临现实婚配压力的大龄单身男性,受社交圈层狭窄等因素影响,怀着寻找婚姻伴侣的期待进入平台,却在情感货币化规则下陷入被动情感消费,难以实现初始目标,分化为小额消费者与高额消费者两种典型模式。
(一)“平替”: 情感代偿式消费
部分县域青年因性格内向、社交范围狭窄、经济资本薄弱,在现实中难以获得异性青睐,且传统相亲模式成本高、成功率低。Q 平台构建的情感代偿机制,通过真人认证、智能匹配算法、虚拟礼物与等级体系、付费聊天等功能,为其提供接触异性的机会,消弭现实经济差距,压缩相亲成本与流程。男性用户发展出 “成本控制” 策略,初期以小额礼物试探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性,关系稳定后才愿意赠送高额礼物,但平台线上亲密关系缺乏承诺与稳定性,导致结构性信任缺失,80%-90% 的受访男性认为平台上多数女性以牟利为目的,情感代偿沦为高风险博弈。
(二)“卡标”: 关系维护式消费
Q 平台通过虚拟关系标识建立新型符号消费模式,用户需持续聊天与刷礼维持 “卡标”。平台 “心动值” 计量体系将情感投入量化,1趣币换算为0.1心动值,且设置动态衰减机制,24小时未新增当前心动值万分之一则每日衰减8%,心动值归零后关系标识消失。平台利用传统社会关系缔结的仪式宣告心理,要求用户将经济资本转化为关系符号资本,“卡标” 行为受情感宣誓与从众心理驱动。部分用户即使关系转移至微信,仍会在平台持续刷礼维持CP标识,但对该机制评价两极分化,折射出传统婚恋观念与平台消费逻辑的深层碰撞。

(三)“面子”: 社交炫耀式消费
传统乡土社会的 “面子” 观念在下沉婚恋平台中通过虚拟礼物实现数字转生。现实中内向的县域青年可通过疯狂刷礼获得 “大哥” 身份认同,平台约 2000 名高额消费用户(“R 用户”)贡献了50%的流水,平台为其提供节假日赠礼、专属客服等特权服务。财富等级成为丈量 “面子” 的新尺度,等级达40级可获特权标识与专属客服通道,带来曝光倾斜与搭讪量提升。但这种虚拟面子背后是消费陷阱,部分用户因高额充值导致家庭经济困难,甚至贷款消费,虚拟消费对现实生活造成深刻侵蚀,形成数字时代 “面子” 悖论。
Q 平台构建的闭环式情感消费机制,将礼物消费与情感反馈深度绑定,导致两性用户陷入 “礼物 - 情感” 交易的矛盾性行动逻辑。男性需持续充值获取情感反馈,女性通过虚假情感劳动换取收益,双方对互动关系的认知存在根本性断裂,最终演变为 “双输” 的情感交易。
本研究以 Q 平台为田野,从情感资本主义和礼物经济视角,系统考察了县域青年在下沉婚恋平台中的矛盾性情感实践。研究发现,下沉婚恋平台并非中立匹配场域,而是情感互动规则的制定者与不平等结构的强化者。平台精准捕捉县域青年情感需求受抑与现实婚恋困境的张力,通过聊天互动与虚拟礼物的全面货币化,构建 “情感加工厂”,将亲密互动异化为可量化交易的符号资本,使情感价值被量化为聊天频次、礼物价值等指标,亲密关系被纳入商品化逻辑。
研究还揭示了平台抽成机制对礼物本质的异化。在数字商业逻辑与情感商品化双重作用下,传统 “礼物交换” 转变为平台语境的 “单向刷礼”,高频、单向和性别化流动成为新型礼物经济核心特征;虚拟礼物既是情感商品化媒介,也成为具有经济价值的商品,礼物与商品的传统边界被打破,情感价值让位于经济价值。
从治理层面看,中央网信办 2025 年 “清朗” 专项行动将情感伪装诱导打赏列为重点整治范畴,但现行相关法律法规仅对婚恋平台设定原则性义务,缺乏专门法律规范与监管体系,难以有效识别与规制亲密消费诱导行为。破解这一困境,需加强风险管控,引导平台技术回归情感服务本质,在遏制情感异化风险的同时,守护情感服务本体价值。
本研究揭示的 “钱情交易” 模式,是下沉市场婚恋困境的数字化投射与资本逻辑侵蚀情感领域的具象实践。数字技术重构情感关系的进程不可逆转,但不应以情感异化为代价。唯有数字治理能有效识别 “情感慰藉” 与 “情感剥削” 的临界点,捕捉情感消费向情感异化的轨迹,网络婚恋平台才能从经济交易场域转型为纾解婚恋困境的赋能者,探索非商品化的情感联结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