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宿舍门口停了辆打着双闪的车,停时间很久了,我出去看了看,驾驶座上是位中年女士。我们目光相遇,她摇下车窗笑着说:“等儿子呢,他收拾东西慢。”
“接闺女还是接儿子?”我随口问。
“儿子,”她眼睛弯起来,“交了个女朋友,放假了让我来接他们俩。”
“挺好,准婆婆,”我打趣道,“儿子有正事,给您带个闺女回家。”
她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暖意:“是啊,儿子也26了,谈了快两年了,双方家长也都认可。女孩毕业就结婚吧。”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她把手臂搭在车窗上,像是想和人多说几句。
“现在好多过了30的大龄青年都不爱结婚,”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着急更是难成家了。现在年轻人确实是好多错过适婚年纪,一个人习惯了,高不成低不就的。”
我点点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寒暄几句后我离开了,但那番话却在我脑海里盘旋了整个下午。
回到值班室,我沏了杯茶。窗外传来年轻情侣告别时清脆的笑声。我想起那位母亲说“一个人习惯了”时微妙的语气——欣慰中夹杂着一丝不解,仿佛在描述一种她能够理解但未曾亲历的生命状态。
我想起朋友家小孩,今年32岁,程序员。有次我们聊天,他说:“你知道吗?我租的小公寓,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周末我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是说我不想恋爱,但想到要让另一个人完全进入我的生活,连牙膏从哪里挤都要协商……就觉得累。”这大概就是心理学说的“舒适区惯性”——我们的大脑偏好可预测的生活模式,打破它需要巨大的心理能量。
还有位我们学校老师,30多岁,条件优秀。她说自己像在逛一个永远关不了门的商场:“总想着下一个专柜可能有更合适的,结果逛到商场打烊,手里还是空的。”选择太多反而让人无法选择,这是现代人的“决策悖论”。
我理解那位母亲的困惑。在她成长的年代,人生更像一条设计好的轨道: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每一步都有相对明确的时间表。而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世界。结婚不是“到时候就该做的事”,而是一个需要主动构建、全力辩护的“人生项目”。
但这种“习惯”,很多时候并非全然主动的选择。我看到很多同龄人,他们渴望亲密关系,却困在种种顾虑里:经济的压力、对婚姻失败的恐惧、对失去个人空间的担忧。社交媒体上那些精心展示的完美生活,反而让我们对平凡日常里的摩擦更缺乏耐心。
有时我在想,“高不成低不就”这个说法本身,或许就暴露了代际之间的理解鸿沟。对很多年轻人来说,这不是眼高手低,而是在经历了更多教育、见识了更广阔世界后,对“我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伴侣”有了更具体、也更个人化的定义。这种定义可能包括精神共鸣、共同成长、情绪支持,而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条件匹配”。
那位母亲说“女孩毕业就结婚吧”时,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我想,她欣慰的不只是儿子找到了伴侣,更是儿子按部就班地走在了那条她所熟悉的、有安全感的人生轨道上。
而我身边许多过了30的大龄青年,他们走着的是一条更需要自己勘探、自己负责的荒野小径。这条路可能更孤独,也可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窗外,那辆车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暮色开始四合,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年轻人正在经历的人生。
我忽然觉得,那位母亲的困惑和年轻人的选择,其实都是时代变迁在不同生命阶段的回响。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在不同的地图上,寻找各自通往幸福的可能路径。
而幸福本身,或许从来就不只有一种格式、一个时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