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秋天，我刚从县建设局退休没几个月，正在家里侍弄花草。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老战友张卫国。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笑着说："老李，听说你退休了，过来看看你。"我赶紧把他让进屋。

我俩从1978年一起入伍，在同一个团待了十几年。坐下来聊天，他突然问我："你还记得当年农场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六年了。

1987年春天，我在师教导队学习了一年半，顺利结业。按规定，教导队结业就是提干，回团里当排长。我当时特别高兴，给家里写了信，还专门给秀兰写了一封。

秀兰是县供销社的售货员，我俩是1985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已经当了七年兵，在团里当班长，表现一直不错。她家在县城，父亲是县粮食局的科员，条件比我家好不少。

5月底，调令下来了。不是回团机关，也不是去营里，而是去农场。那个农场在离师部八十多公里的山里，专门给部队种粮食养猪。

我拿着调令，心里直发凉。

探亲假回家，我去找秀兰。她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看见我进来，笑着招呼我到后院说话。

我把调令的事告诉她，她手里的账本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土，低着头说："农场？那得待多久？"

我说，可能要三四年，等有机会再调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踢着脚下的砖块："建设，我爸说了，你要是能在团里当干部，咱们的事就成。可你去了农场，那地方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

我心里一紧，问她是什么意思。

"咱们还是算了吧。"她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她家院子里，看着墙角的槐树。那是我去年探亲时和她一起种的，才半人高，叶子还没长全。

回到部队，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待了两天。指导员找我谈话，说："小李，农场虽然偏，但也是部队的重要单位。你是党员，得起带头作用。再说了，农场场长年纪大了，正缺能干事的年轻干部。"

我去农场报到那天，下着小雨。场长姓赵，五十六岁，河北人，当了三十多年兵。他看了看我的调令，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李，这里苦是苦了点，但能学到真本事。我年底就要退休了，到时候副场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我当时没在意他这话。

农场有三百多亩地，还养了一百多头猪。我跟着赵场长学了三个月，从种地到养猪，从管账到组织生产，什么都干。他手把手教我，晚上还让我看团里的文件，学怎么写总结报告。

1987年11月，赵场长退休了。团里任命我当副场长，主持工作。我那年才28岁。

1988年春天，上级检查工作，看见农场的粮食产量比去年增加了三成，猪肉供应也很稳定，当场表扬了我们。团政委专门找我谈话，说："小李，你干得不错。好好干，前途大着呢。"

1989年，我被任命为农场场长。

那年春节我回家探亲，在县城碰见了秀兰。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男人穿着皮夹克，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就走了。

我去供销社买东西，听人说她嫁给了县交通局局长的儿子。

1992年，师里开会，我作为基层单位代表发言。会后，师长专门找我谈话，说团里准备调我回机关当股长。我说，农场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想再干两年。

师长笑了："你小子有出息。就冲这话，我记住你了。"

1994年，我被调回团里，当作训股股长，副营职。1998年，我转业到县建设局，当副局长。

张卫国给我倒了杯茶，说："老李，你知道吗？秀兰前年离婚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老公在外面搞了好几年，还欠了不少钱。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张卫国叹了口气，"你当年要是没去农场，说不定也升不了这么快。农场那几年，你独当一面，啥都管，这才是真本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槐树开满了花，风一吹，香气飘进屋里。

我终于明白，当年那个调令，看着是往山沟里赶，其实是给了我一个舞台。

有些路，当时走得艰难，回头看，才发现那是最对的路。

讲述人：李卫民（化名）文章编写：老地方集合本文根据讲述人口述整理，部分细节为文学化处理。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