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白茶
李默终于完成了一个全新的专题,疲惫中带着点兴奋。
从今天下午他就出来散步了,他平时很忙,根本没有时间散步。但是每次只要完成一个全新的专题后,他就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散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觉得这个时间是自由的,完全没有约束,也完全没有压力。
但是他今天想散步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他在采访的时候听人说了很多次。
那个地方就是“黄老邪的茶馆”,去过的人,说起黄老师的茶馆都带着一种慵懒,好像去了这个地方就能释放所有压力一样。
李默走到那个巷子的尽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来啦”,黄老邪站来柜台后面,用他嘶哑、低沉的招牌声音问道。这个声音带着种治愈的味道,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李默看着黄老邪,看着他略带沧桑的脸庞还有鬓角的白发,有种似曾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让人舒服,让人安心,让人愿意静静的呆着听他说话的感觉。
有什么茶?李默问。
黄老邪看了一眼李默,“老白茶”怎么样?
“没喝过,可以试试”李默轻声说,说完坐在了窗边的座位上。
“这个茶经过时间陈化,茶性变得极为温和,茶汤醇厚、甘甜,有淡淡的药香、枣香或蜜香。它非常耐泡,煮着喝更佳。一壶暖暖的老白茶,能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滋味平稳,不急不躁,像一位可以默默陪伴很久的老友。”黄老邪说完把茶壶和杯子放下。
李默缓缓的倒了一杯茶,茶杯上的热气萦绕,一会就散去了,然后再来一股热气,过一会又散去了,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李默就这样看着,竟然忘记了喝。他的思绪回到了前段时间写专题的时候。这个专题让他思考了太多,一时竟还走不出来。
城市的夜,从来不是纯粹的黑色。
是霓虹灯浸泡过的深紫,是高楼玻璃反射的银灰,是千万扇窗里透出的鹅黄。
李默站在二十四层公寓的阳台上,指尖的烟已燃到尽头。楼下街道,车流如发光的河,无声流淌。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女友沈冰在电话里说:“孩子打了,我们到此为止。”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
彩礼。三十八万八加县城一套房。
不过十三个字。十三个字,断了一段五年情缘,一个未出世的生命,和一个男人对婚姻的全部幻想。
李默捻灭烟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这苦笑,如今已成为他脸上最熟悉的表情。
第一章 彩礼之殇
一 金属托盘上的反光
手术室的灯是惨白的。
李晓雯记得那种白,白得让人无处遁形。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头顶无影灯,金属器械在托盘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最后一次确认,自愿终止妊娠?”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公式化得不带一丝波澜。
李晓雯闭上眼,点了点头。
腹中,那个已经十一周的小生命,前天还在超声波屏幕上跳动着一颗米粒大的心脏。今天,它将成为医疗废弃物,被装进黄色塑料袋,送往某个她永远不知道的地方。
手术室外,陈昊靠着墙,从烟盒里抽了几次烟出来,但最终都放了回去。走廊尽头,岳母——或者说,曾经的准岳母——正在打电话,声音尖利:“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我闺女养这么大,就这点彩礼还嫌多?”
陈昊想起三天前那场谈判。饭桌上,李晓雯的父母列出清单:彩礼十八万八,三金(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另算,婚宴必须五星级酒店,房子首付他们家可以出一半,但房产证要写两个人的名字。
陈昊父母是县城中学教师,毕生积蓄三十万。父亲前年中风,医疗费花了二十万。剩下的十万,是他全部的“结婚基金”。
“叔叔阿姨,能不能......缓一缓?或者少一点?我和阿雯还年轻,我们可以自己挣......”陈昊的声音越来越小。
“缓?”李晓雯母亲冷笑,“我闺女都三十了,等你挣到钱,她都人老珠黄了!隔壁王阿姨的女婿,彩礼给了二十八万八,婚房全款买的!”
李晓雯坐在中间,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天晚上,李晓雯抱着陈昊哭:“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我妈以死相逼,说我要是敢不要彩礼就嫁,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陈昊抚摸着李晓雯的头发:“那孩子呢?我们的孩子......”
李晓雯泣不成声。
手术室的门开了。
李晓雯脸色惨白如纸走了出来,双眼空洞地看着陈昊。陈昊冲上去握住她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阿雯...”
李晓雯转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说:“我想一个人静静。”李晓雯步伐走得很慢,影子在走廊上拉得很长,陈昊默默的跟在后面,连影子都没有跟上,又或者连影子他都不敢踩踏。
三天后,陈昊收到快递,里面是他送李晓雯的所有礼物:生日时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项链,手写的99封情书,第一次约会时电影票的存根......还有一张字条:
“昊,我回老家了。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对方愿意出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忘了我吧。”
陈昊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从傍晚坐到深夜。窗外,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没有一盏属于他。窗台上放着一本李晓雯最喜欢的书,是张爱玲的,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张爱玲的一句话:
我以为爱情可以填满人生的遗憾。然而,制造更多遗憾的,却偏偏是爱情。李晓雯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一句批注:不要走在我的前面,我可能不会跟随;不要走在我的后面,我可能不会引领;就走在我身边,做我的朋友。
现在,他们连朋友都不是了。
他想起大学时,李晓雯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搂着他的腰,笑声清脆:“陈昊,等我们毕业了,租个小房子,养只猫,周末一起做饭,好不好?”
那时的未来,那么简单,那么明亮。
如今,那辆自行车早已锈蚀在楼道里,像他们的爱情。
二 彩礼地图
中国彩礼地图上,颜色越深的区域,彩礼价格越高。
江西,十八万八起步,上不封顶;福建,三十万是常态;河南,流行“万紫千红一片绿”——一万张五元(紫色),一千张百元(红色),加上一堆五十元(绿色),总计超过十五万。
这还只是彩礼。还有“三金”、“五金”、“一动不动”(车和房)。
抖音上,有博主采访农村老人:“为什么彩礼越来越高?”老人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现在男女比例失调,我们村适龄小伙三十多个,姑娘就七八个。物以稀为贵嘛。”
“可这样嫁女儿,不像是卖女儿吗?”
老人磕了磕烟斗,笑了:“养老啊。儿子才是自家的,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不多要点彩礼,我们老两口老了靠谁?”
另一条视频里,新娘的父亲在婚礼上哽咽:“我不是卖女儿,我是怕她在婆家受委屈。彩礼要得多,他们才会珍惜。”
评论区吵成一片。
有人骂:“把婚姻当买卖,可悲!”
有人回:“不当买卖当什么?爱情能当饭吃?”
有人叹息:“都是独生子女政策惹的祸...”
有人冷笑:“重男轻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李默打开电脑,搜索“中国出生人口性别比”。
数据显示:从1982年到2020年,中国出生人口性别比长期维持在115以上(正常值为103-107)。这意味着,每100个女孩出生,就有115个以上的男孩出生。三十多年累计,男性比女性多出四千多万。
四千多万。
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人口。
这四千多万男性,被称为“婚姻挤压”的承受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分布在农村、县城,从事着建筑、快递、流水线等工作。他们的父母,可能正捧着毕生积蓄,在相亲市场上,为一个“生育机会”竞价。
李默点了根烟,想起老家表哥。
表哥今年四十八,在建筑工地干活,年收入十万左右。从二十八岁开始相亲,见过不下五十个姑娘。最高的一次,对方开口彩礼三十八万,市区一套房(不能低于一百二十平),一辆二十万以上的车。
“我算了算,把我爸我妈我爷我奶的坟卖了都不够。”表哥在电话里苦笑。
去年,表哥终于“结婚”了。女方三十四岁,离异,带一个六岁男孩。彩礼十八万八,老家县城一套二手房。婚礼很简单,只请了至亲。
“她对我很好。”表哥说,声音里透出点喜悦,或者,他认为这是命运的馈赠。
婚宴上,新娘的父亲昂着头拍着表哥的肩膀:“好好待我闺女,她前夫不是个东西......”
表哥点头,递烟,敬酒,微笑。
第二章 体制之墙
一 一张表格的距离
周宇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洒在林薇脸上,给她柔软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搅拌着拿铁,低着头,声音很轻:
“宇,我爸妈说......如果你考不上公务员,我们不能结婚。”
周宇愣住,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这边项目做完,拿了分红,就首付买房...”
“不一样的。”林薇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爸妈说,私企不稳定,今天风光,明天可能就裁员。公务员,是铁饭碗。”
“可我在互联网公司,年薪四十万,是普通公务员的三倍...”
“他们说,不是钱的问题。”林薇的眼泪掉下来,“是安稳。是老了有保障,是病了有医保,是孩子上学有学区...”
周宇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和林薇,大学相识,相爱五年。一起挤过地下室,一起吃过一个月泡面,一起在深夜的街头相拥取暖。他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直到现实,像一堵冰冷的墙,挡在面前。
“给我一年时间,我考。”周宇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林薇哭着点头。
那一年,周宇白天上班,晚上刷题,凌晨两三点睡觉是常态。申论、行测、时政热点......三十岁的大脑,早已不是二十岁时那般好用。他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逻辑题,常常怀疑人生。
第一次省考,差三分进面试。
第二次市考,进面了,但笔试成绩靠后,面试被刷。
第三次,连面试都没进。
那天,周宇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看着电脑上那些陌生的名字,他们大多应届或毕业一年,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他,三十岁了。在互联网行业,已算“高龄”。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怎么样?”
周宇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回复:“没过。”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分钟,最终只发来一个字:“哦。”
一周后,林薇提出分手。
“我妈病了,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受刺激。她以死相逼,要我相亲,对方是税务局的一个科长,三十三岁,离异无孩......”林薇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
周宇沉默地听着,想起林薇母亲,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阿姨,曾经拉着他的手说:“小周啊,薇薇跟着你,我放心。”
原来,放心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那张录取通知书,那张编制表格,那个红色公章。
二 围城内外
中国有七百多万公务员,三千多万事业编制人员。这四千多万人,被称为“体制内”。他们享受着相对稳定的工作、完善的社保、较高的社会地位,以及——在婚恋市场上的绝对优势。
豆瓣“体制内相亲”小组,有三十多万成员。每天,无数帖子在这里发布:
“女,28,省会城市公务员,父母国企退休,寻体制内男性,年龄30-35,身高175以上,有房无贷。”
“男,32,市财政局,副科级,有房有车,寻体制内女性,温柔贤惠,年龄28以下。”
偶尔有“体制外”的尝试发帖,通常无人问津,或收到礼貌的回复:“抱歉,家里要求必须找体制内的。”
周宇曾和一个考上公务员的大学同学吃饭,同学苦笑:“进了体制才发现,自己成了商品。领导介绍对象的,同事拉媒的,甚至食堂阿姨都要给我介绍她侄女......可我心里清楚,她们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是这身皮。”
“什么皮?”
“体制的皮。”同学喝了口酒,“有这层皮,你平庸是稳重,木讷是老实,没钱是清廉。没这层皮,你上进是瞎折腾,跳槽是不安分,赚钱多是不稳定。”
周宇想起公司里那些拼命加班的年轻人。他们拿着比公务员高几倍的薪水,却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一刻,就可能被后来者取代。
“三十五岁危机”,是悬在每个互联网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公务员,越老越吃香。
“有时候我也迷茫。”同学说,“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可再看看你们,又觉得,能望到头,也是一种幸福。”
周宇沉默。
他想起去年公司裁员,一个三十五岁的架构师,被HR叫进会议室,半小时后抱着纸箱出来,眼神空洞。他在公司干了十年,参与过核心项目,拿过优秀员工。可当行业寒冬来临,他是第一批被“优化”的。
“公司不是家。”老板在全员大会上说,“我们要对股东负责。”
而对公务员来说,单位,某种程度上,真的是“家”。生病了,组织会慰问;有困难了,单位会帮忙;退休了,工资照发,活动照常。
这安全感,是金钱难以衡量的。
分手三个月后,周宇在街头偶遇林薇。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微微发福,笑容温婉。男人穿着行政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正低头听她说话,眉眼温柔。
周宇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或者是他们聊得太过于专注,竟然没有看到周宇。或者是林薇不想周宇尴尬,所以没有打招呼。
他想,如果当初考上了,现在牵着林薇手的,会不会是他?
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第三章 房产之困
一 相亲角的明码标价
莲花山公园相亲角,每周六下午,人头攒动。
这里没有浪漫,只有现实。一张张A4纸挂在绳子上,随风飘荡,像招魂幡。纸上写着年龄、身高、学历、收入、房产、户口、家庭背景......唯独没有“爱好”、“性格”、“梦想”。
“男,85年,985硕士,外企中层,年薪60万,有车,有房(南山100平,有贷),父母退休有社保,寻85后女性,温柔贤惠,体制内优先。”
“女,90年,211本科,公务员,身高165,体重50kg,相貌端庄,父母知识分子,有独立婚房,寻同等条件及以上男性。”
张伟穿梭在这些纸张间,像逛菜市场。不,菜市场的商品至少明码标价,这里的“标价”隐藏在字里行间:
“有房”优于“有贷房”,“有贷房”优于“无房”;
“全款房”优于“有贷房”;
“关内房”优于“关外房”;深圳特区从2008年已经停止办理“边防证”了,但是婚恋市场还继续执行关内关外的鄙视链。
“学区房”优于“非学区房”......
他是相亲角的常客,三十四岁,互联网公司程序员,年薪五十万,存款一百万。听起来不错,可一栏“房产”写着“暂未购房”,就让他的简历在众多A4纸中黯然失色。
“小伙子条件不错,就是没房。”一个大妈打量他,“我女儿三十了,等不起你攒首付。现在房价一天一个样,等你攒够了,房价又涨了。”
“阿姨,我存款有一百万,可以付首付......”
“一百万?”大妈笑了,“现在福田或者南山首付起码两百万起。再说了,有贷款,婚后压力多大啊。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不能跟着你还房贷吃苦。”
张伟默默收起简历。
三年来,他相亲过四十七个女性。其中三十九个,第一次见面就问:“有房吗?”
剩下的八个,第二次问。
有个姑娘,约会三次,看电影,吃饭,散步,聊文学,聊电影,聊旅行,相谈甚欢。张伟以为,这次有戏。
第四次约会,姑娘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打算在深圳买房吗?”
张伟实话实说:“在攒首付,可能需要一两年。”
姑娘“哦”了一声,眼神黯淡下去。那顿饭,气氛变得尴尬。
第二天,姑娘发来微信:“你很优秀,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爸妈希望我找个有房的,这样有安全感。对不起。”
安全感。又是这个词。
张伟不懂,为什么安全感,一定要和钢筋水泥绑定?
他想起老家父母,住着单位分的福利房,五十平,老破小,但温馨。母亲在阳台种满花草,父亲在书房练字。他们结婚时,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两床被子,一个水壶。
“那时候啊,只要两个人一条心,什么都会有的。”母亲常说。
可现在,时代变了。
房价从每平几千涨到几万、十几万。年轻人不吃不喝几十年,也未必买得起一间厕所。而婚姻,从两个人的结合,变成两个家庭的资产重组。
“没房,就像没穿衣服站在人群里。”一个相亲认识的哥们儿喝醉后说,“你再有内涵,再有趣,再有潜力,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无壳蜗牛,随时可能被踩死。”
张伟点开手机,查看银行卡余额:1,023,478.26元。
一百万,曾经是个天文数字。如今,在房价面前,只是个可笑的零头。
二 囚徒困境
中国城市房价收入比,深圳48.1,北京46.7,上海45.8。这意味着,一个普通家庭,需要不吃不喝近五十年,才能在深圳买得起一套房。
而事实上,大部分年轻人,靠自己的收入,一辈子也买不起。
于是,掏空六个钱包(双方父母、祖父母)成为常态。于是,结婚不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甚至两个家族的资源配置。
豆瓣“买房小组”里,无数人在计算:
“我和男朋友年薪合计四十万,双方父母能支持一百万,能在北京买哪里?”
“回答:燕郊,或者天津。”
“我和老婆都是公务员,年收入二十万,父母农村,无支持,能在杭州买房吗?”
“回答: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张伟刷着这些帖子,觉得荒诞又心酸。
他和父母视频,母亲在镜头那头擦眼泪:“是爸妈没本事,不能帮你买房......”
父亲在一旁叹气:“实在不行,回老家吧。家里这套房子给你结婚,我们再租房子住。”
张伟摇头。回不去了。
他在深圳十年,青春、梦想、人际关系,都在这座城市。回去,意味着一切从头开始。而老家,互联网行业几乎为零,他学的专业毫无用武之地。
这就是当代年轻人的囚徒困境:留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故乡。
去年,张伟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二十个人,只有三个结婚了。剩下的,要么单身,要么恋爱长跑不敢结。
“不是不想结,是结不起。”一个同学说,“我女友爸妈要求必须在深圳南山买房,最少两室一厅。我们算了算,首付两百万,月供两万。我俩月收入加起来四万,还了房贷,还剩两万。吃饭、交通、水电煤、人情往来......根本不够。”
“那怎么办?”
“拖着呗。拖到女友三十岁,她爸妈急了,可能降低要求。”
“要是降低不了呢?”
同学苦笑:“那就分呗。还能怎样?”
聚会结束,一群人走在深圳湾海边。旁边,摩天大楼灯火璀璨,像一座座金色囚笼。海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张伟想起王小波的话: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他二十一岁时,也相信未来是金色的,爱情是纯粹的,梦想是会实现的。
如今他三十四岁,才知道,黄金会褪色,爱情要标价,梦想敌不过房贷。
远处海面上,有轮船驶过,拉出长长的波纹,又很快消散。
像他们的青春。
第四章 无解之结
一 数据背后的面孔
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结婚登记人数为764.3万对,连续九年下降,创造了历史新低。2024年,中国结婚登记人数为610.6万对,比上年下降20.5%,历史新低后还有更低。与此同时,离婚率逐年攀升,晚婚不育成为常态。
专家在电视上分析:经济下行、教育水平提高、女性意识觉醒、生活成本上升......
每一个词都正确,每一个词都冰冷。
李默关掉电视,打开电脑,开始写稿。他是南都记者,负责社会民生板块。主编让他做一期“当代青年婚恋困境”的专题,他采访了二十多个人,听了二十多个故事。
每个故事都不一样,每个故事的结局都一样:无解。
有个北漂姑娘,三十一岁,投行工作,年薪加奖金过百万。她谈过三次恋爱,都因“女强男弱”分手。
“第一个男友,我收入是他三倍,他受不了,说我给他压力。第二个,我付首付买房,他拒绝在房产证上加名,说我算计。第三个,直接说想要个‘贤妻良母’,而我显然不是。”
她点燃一支烟,苦笑:“男人真奇怪,既希望女人独立能干,又希望女人温柔顺从。既希望女人赚得多,又不能比他赚得多。既要,又要,还要。”
李默想起巴尔扎克曾经说过一句话:
婚姻的难处在于我们是和对方的优点谈恋爱,却和他的缺点生活在一起。
李默问:“那你现在还想结婚吗?”
“想啊。”她吐出一口烟,“谁不想累了有人靠,病了有人陪,老了有人说话?可你看市面上流通的男人,要么已婚,要么直男癌。剩下的,不是我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我。”
“你条件这么好,应该很多人追。”
“追?”她笑了,“到了我这个年纪,这个位置,遇到的都是算计。算计我的收入,我的房产,我的资源。真心?那是什么奢侈品。”
采访结束,姑娘送李默到电梯口。走廊的灯坏了,忽明忽暗,照着她精致的妆容,和眼底的疲惫。
“李记者,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注定孤独终老?”
电梯门关上,将她的身影隔在外面,隔断了走廊上的回声。
李默想起另一个采访对象,三十五岁的中学老师,男性,相亲六十多次,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她们问我,是不是眼光太高。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能聊得来。可没想到这个要求,竟然是最高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相亲对象里,有问我会不会做饭的,有问我父母退休金多少的,有问我能不能辅导孩子功课的......就是没有人问我,喜欢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相信什么样的爱情。”
“记得读书的时候,因为维克多·雨果说过的这句话‘生命最大的幸福,就是确信我们被爱着;仅仅因为是我们而被爱着,或者说,尽管是我们,却依旧被爱着’而对爱情有了莫名的憧憬。”
“后来我明白了,婚姻对很多人来说,就是合伙开公司。他们要的是合伙人,不是灵魂伴侣。”
“那你打算继续相亲吗?”
“相啊,怎么不相。”老师苦笑,“我妈以死相逼,说我不结婚,她死了没脸见祖宗。有时候我想,干脆随便找个人结了,完成任务。可又觉得,那样对不起对方,也对不起自己。”
“我教学生,要追求真理,保持真诚。可我自己,却在做最不真、最不诚的事。”
采访结束,老师送李默到校门口。操场上,学生在打篮球,笑声飞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记者,你说,我们读书时,老师教我们真善美。可社会教我们的,全是算计和妥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李默答不上来。
他只是记录者,不是解答者。
二 代际战争
李默的父母从老家来看他,带了一堆土特产,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圆脸,大眼睛,笑容腼腆。母亲说,是同事的女儿,二十八岁,小学老师,性格温柔。
“妈,我现在不想相亲。”
“你都三十二了!还不急?”母亲急了,“你看隔壁王阿姨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有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孤独终老的计划?”父亲拍桌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
这样的对话,每月一次,像例行公事。
李默理解父母。他们那代人,二十三、四结婚,二十五、六生子,是人生标准流程。偏离这个流程,就是异常,就是失败,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可他们不理解李默。
不理解为什么月薪两万还“穷”,不理解为什么有女朋友还“不结”,不理解为什么“压力大”——他们当年,一个月几十块钱工资,养一大家子,也没喊压力大。
“你们那时,单位分房,看病报销,孩子上学不择校。”李默试图解释,“现在呢?房子要买,看病自费,孩子上学要学区房......”
“那都是借口!”父亲打断他,“你就是自私!只顾自己潇洒,不想着传宗接代!”
李默沉默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又会是一场争吵。父母有他们的认知局限,时代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烙印,让他们无法理解今天的游戏规则。
就像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结婚要先买房——他们结婚时,住的是单位宿舍,八个人一间,拉个帘子就是新房。
就像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有彩礼——他们结婚时,两床被子一对暖壶,就是全部嫁妆。
就像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体制内那么重要——他们那一代,人人都在体制内,没有体制外。
两代人,活在两个平行世界。
唯一相交的点,是“该结婚了”、“该生孩子了”。
可这个交点,不是桥梁,是战场。
李默送父母去火车站。进站前,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默默,妈不是逼你,是怕你老了孤单......”
李默点头:“我知道。”
“那个姑娘,真的不错,见见吧,就当交个朋友...”
“好,我见。”
母亲这才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揉碎的纸。
火车开动,父母在窗口挥手。李默站在月台上,看着车厢消失在隧道深处。
他突然想起龙应台的话: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可有时,你目送的,不仅是背影,还有一整个时代。
第五章 暗夜微光
一 另一种可能
在采访中,李默也遇到过不一样的案例。
苏静,三十岁,自由插画师,和男友同居五年,不打算结婚。
“为什么要结婚?”她反问,“我们相爱,同居,经济独立,互相扶持,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法律保障,财产,孩子......”
“法律保障,可以签协议。财产,可以公证。孩子......”她顿了顿,“我们决定丁克。”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不值得带来新生命。”苏静搅拌着咖啡,“气候变暖,环境污染,内卷,焦虑......我们自己都活得这么累,何必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受苦?”
她的男友在一旁点头:“我们算过,养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最少一百万。这一百万,我们可以用来旅行,学习,做自己喜欢的事。人生苦短,为什么要按别人的剧本活?”
李默问:“父母不催吗?”
“催啊,天天催。”苏静笑了,“但我妈催她的,我过我的。孝顺不是愚孝。如果为了满足父母的期待,牺牲自己的幸福,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可老了怎么办?谁照顾你们?”
“养老院啊,或者互助社区。”男友说,“科技在发展,以后会有更多养老选择。再说了,有孩子就一定养老吗?多少老人躺在病床上,子女在争财产。”
李默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活得很通透,很清醒,也很勇敢。
但这样的勇敢,需要强大的内心和经济基础。苏静一幅画卖几万,男友是程序员,年薪百万。他们有“不按常理出牌”的资本。
而大多数人,在流水线上忙碌,在格子间加班,在相亲市场上被挑拣,没有说“不”的底气。
另一个案例,是“合约婚姻”。
陈涛,男,三十三岁,公务员。林雪,女,三十一岁,律师。两人相亲认识,觉得对方“合适”,决定结婚。
“我们是合作关系。”陈涛说得直白,“我父母催婚,她父母催婚。我们性格合适,背景相当,三观一致。结婚,是解决家庭压力,也是资源整合。”
“那爱情呢?”
“爱情?”陈涛笑了,“李记者,你多大?还相信爱情?婚姻的本质就是合伙开公司,我们只是把这点挑明了。婚前协议写得清清楚楚:财产独立,家务平分,不要孩子。如果一方遇到真爱,和平离婚,财产按协议分割。”
林雪补充:“我们约定,每周一起吃饭两次,每月一起看望双方父母一次,每年旅行一次。其他时间,各自自由。不干涉对方私生活,不查手机,不问行踪。”
“像室友?”
“比室友更亲密,比夫妻更自由。”林雪说,“我们有性,有陪伴,有支持,但没有束缚,没有控制,没有‘你应该’。”
李默问:“这样,不孤单吗?”
“结婚就不会孤单吗?”林雪反问,“多少夫妻同床异梦,多少婚姻名存实亡。至少我们诚实,不骗自己,也不骗对方。”
送走这对“合约夫妻”,李默在咖啡馆坐到打烊。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扇窗后,都有一个故事。有的热烈,有的冰冷,有的在将就,有的在挣扎,有的已麻木。
婚姻,这个人类最古老的制度,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冲击。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自由恋爱”,到“合约婚姻”......形式在变,内核也在变。
也许,未来的婚姻,会有更多形态:不婚,晚婚,丁克,合约,开放式...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二 自己的答案
写完专题稿,已经是凌晨三点。
李默站在阳台上,点燃一天中的最后一支烟。夜空是暗红色的,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沈冰,五年了,那道伤疤还在,偶尔会在雨夜隐隐作痛。
但他也渐渐明白,那不是沈冰的错,也不是沈冰母亲的错。那是时代的错,是观念的错,是无数人共同制造的悲剧。
张伟还在相亲。上个月,他见了一个姑娘,三十一岁,会计,同样没房。两人一起看了场电影,吃了顿饭,聊了聊共同喜欢的导演。临别时,姑娘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一起攒首付。”
张伟愣了愣,说:“好。”
很平淡的开始。但平淡,也许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李默抽空去见了那个小学老师。姑娘叫沈晴,人如其名,安静,温和。第一次约会,她没问房子,没问收入,只问:“你喜欢读什么书?”
李默说了几个名字,她的眼睛亮了:“我也喜欢!”
他们从沈从文聊到路遥,从《呼啸山庄》聊到《双城记》。送她回家的路上,月光很好,风很轻。
“李默,”沈晴忽然说,“我爸妈也催我结婚,说女人过了三十就贬值。但我觉得,人不是商品,不该有保质期。如果找不到对的人,一个人也挺好。”
李默看着她,路灯下,她的侧脸温柔坚定。
“那什么是对的人?”
“能聊天,能吵架,能沉默也不尴尬的人。”沈晴笑了,“很抽象吧?但我相信,遇到了就会知道,你记不记得纪伯伦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请让你们的结合之中留有空间,让天堂之风在你们之间舞动。彼此相爱,但不要制造爱的枷锁。
李默也笑了。我们都生活在最好的时代。
也许,在计算、比较、权衡的缝隙里,还是有一点点空间,留给“感觉”,留给“缘分”,留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虽然渺茫,但总好过彻底绝望。
尾声 天亮之前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城市从深紫褪成浅灰,像一张显影中的照片,渐渐清晰。
李默掐灭烟,回到书房,打开文档,在专题稿的结尾加上一段话:
“我们这代人,活在历史的夹缝中。前有传统观念的围追堵截,后有时代洪流的裹挟推动。我们被要求独立,又被期待依附;被鼓励追梦,又被现实打脸;渴望爱情,又恐惧婚姻。
彩礼、编制、房子......这些词汇,像一座座大山,压在青春的肩膀上。有人被压垮,有人绕道而行,有人试图移山。
但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也许,出路并不在山外,而在心里。当我们不再把婚姻当成人生的必选项,当我们敢于定义自己的幸福,当我们有底气说‘不’也有勇气说‘好’——那些山,或许就矮了那么一寸。
这一寸,就是光进来的地方。
天快亮了。在彻底天亮之前,让我们再坚持一会儿。为那些还在爱的人,为那些还相信的人,为那些在算计的时代里,依然笨拙地,真诚地,爱着的人。
天亮后,未必是坦途。
但至少,我们见过星光。”
李默点击保存,发送。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万千金光。
城市醒了。车流声,喇叭声,地铁进站声,早点摊的叫卖声......交织成新一天的序曲。
李默关掉电脑,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三十二岁,不再年轻,但也许,也不算老。
手机震动,是沈晴的消息,“早安。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去图书馆?听说有加缪的手稿展。”
李默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复“好。”一个字,很简单。
但有些事,就是从简单开始的。
就像有些光,是从最深的黑暗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
我是黄老邪,这是我的茶馆。
这里有茶,有故事,有你想见的人,有你想听的话,有你想问的问题,有你想找的答案。
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杯热茶,和一个可以躲风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