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三)
嘉章
雨夜的插曲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缓缓荡开后,水面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生活依然沿着它既定的轨道向前滚动。上班,下班,接送小禾,应对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只是,某些细微的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比如,我开始在下楼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掠过单元门口那片空地,然后立刻收回,嘲笑自己莫名的期待。比如,偶尔路过那家精品超市,心跳会快上半拍,又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比如,深夜哄睡小禾后,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那句“我可以等”会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带来一阵心烦意乱的悸动。
我把它归结为太久没有接触异性带来的荷尔蒙失调,或者,是顾淮那种“越得不到越想要”的征服欲作祟。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时的偏差,迟早会修正。
林晓没有再联系我。母亲打过两次电话,语气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和小禾,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我说没有。她的叹息通过电流传来,沉甸甸的。
这样也好。清静。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我带小禾去儿童乐园。周末的乐园人声鼎沸,到处是奔跑笑闹的孩子和跟在后面疲惫又幸福的家长。小禾看中了旋转木马,排队的人很多。我牵着她的小手排在队伍末尾,阳光有些晒,我用手挡在额前。
“林晚?”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我回头,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顾淮就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虎头虎脑,正拽着他的手东张西望。顾淮今天穿得更休闲,浅蓝色的POLO衫,米色长裤,像个普通的、带孩子出来玩的父亲。他脸上有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温和。
“顾先生。”我点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视线落在他身边的小男孩身上。
“我外甥,乐乐。”他简单介绍,低头对男孩说,“乐乐,叫阿姨。”
“阿姨好!”男孩声音响亮,好奇地看着我和小禾。
“你好。”我对他笑了笑,然后看向顾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带外甥来玩?”
“嗯,我姐临时有事,把孩子丢给我了。”他解释道,目光扫过排成长龙的队伍,又看看晒得小脸发红的小禾,“排了很久了?”
“还好。”我说。
“舅舅,我想玩那个!”乐乐指着远处高高的海盗船,兴奋地嚷嚷。
顾淮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头,又看看我:“你们……还要排很久。要不,我带乐乐去玩别的,你们先玩?”
“不用……”我下意识想拒绝。
“要的要的!”乐乐已经自来熟地凑到小禾面前,“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玩碰碰车?可好玩了!”
小禾有些害羞地躲到我腿后,又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我叫小禾……我想坐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有什么好玩的,慢吞吞的。”乐乐撇嘴,但很快又热情起来,“那我们先陪你坐旋转木马,然后你陪我去玩碰碰车,好不好?我舅舅开车技术可差了,碰碰车都开不好!”
顾淮:“……”
我被这孩子直白的话逗得有点想笑,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
顾淮揉了揉侄子的脑袋,对我露出一个“你看,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这孩子被我姐惯坏了。如果方便的话……”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反而显得刻意。我看着小禾眼里隐隐的期待——她很久没有和同龄孩子一起玩了——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顾淮的唇角弯了弯。
于是,原本两个人的队伍,变成了四个。乐乐是个话痨,不一会儿就把小禾逗得咯咯笑,两个孩子虽然差了两岁,居然也能玩到一块去。顾淮和我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阳光很好,乐园里充满了欢乐的喧闹。我们看着两个孩子爬上旋转木马,随着音乐一圈圈旋转,小禾坐在一匹白色的小马上,朝我们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顾淮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拍了几张照片。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专注地看着取景框里的孩子们,神情柔和。
那一刻,没有昂贵的西装,没有压抑的餐厅,没有试探和算计。只有两个普通的家长,带着孩子,在一个嘈杂的周末午后。
“小禾很乖。”他收起手机,忽然说。
“乐乐也很活泼。”我回应。
“太活泼了,头疼。”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意。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这是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没有同情,只是平淡地指出一个事实。
“习惯了。”我说。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小禾很懂事。”
“看出来了。”他点头,“她很依赖你,也很听你的话。”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木马旋转。音乐欢快,孩子们的尖叫和笑声此起彼伏。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暖流,悄悄漫过心间。不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是谁,而是因为,这种平凡到近乎琐碎的陪伴感,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自从离婚后,我的世界就缩成了我和小禾两个人,所有的担子都在自己肩上,所有的决定都要自己扛。这种只是站着,看着孩子玩耍,身边有另一个人分享同一片阳光和笑声的感觉……陌生,又让人贪恋。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乐乐果然缠着小禾要去玩碰碰车。小禾怯生生地看我。顾淮蹲下身,平视着小禾:“小禾,想玩吗?叔叔保护你,保证不让乐乐撞到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小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笑容满面的乐乐,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移步碰碰车场。顾淮带着小禾坐一辆,我带着乐乐坐一辆。启动的铃声响起,乐乐兴奋地大叫:“阿姨!撞他们!撞我舅舅!”
我手忙脚乱地操纵着方向盘,技术生疏,车子歪歪扭扭。顾淮那边显然熟练许多,他稳稳地护着小禾,灵活地躲闪着其他车辆的撞击,偶尔被撞到,小禾会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低呼,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舅舅!你耍赖!你怎么开那么好!”乐乐不服气地嚷嚷。
顾淮笑着,特意把车开到我们旁边,轻轻撞了一下。乐乐兴奋得手舞足蹈。小禾也终于放开了一些,小脸上满是红晕和笑意。
一场碰碰车下来,两个孩子都玩疯了,头发汗湿贴在额头上,眼睛亮晶晶的。小禾甚至主动拉住了乐乐的手,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战况”。
“渴了吧?”顾淮很自然地提议,“那边有卖饮料和冰淇淋的,叔叔请客,奖励两位勇敢的小车手,好不好?”
“好!”乐乐欢呼。
小禾仰头看我,眼里满是渴望。我看着她难得如此外放快乐的样子,那句“不用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谢谢顾叔叔。”我对小禾说。
“谢谢顾叔叔!”小禾声音清脆。
顾淮看了我一眼,眼底有笑意闪过:“不客气。”
买饮料的时候,他很细心地问了小禾和乐乐的口味,给小禾选了不那么冰的果汁,给乐乐买了可乐,给自己和我则要了矿泉水。我们找了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两个孩子坐在我们中间,捧着饮料,小腿一晃一晃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带着夏日午后的慵懒气息。乐乐在给小禾讲他幼儿园的趣事,小禾听得津津有味。我和顾淮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孩子们。
这种静谧,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难得的舒适。
坐了一会儿,乐乐又坐不住了,拉着小禾要去玩旁边的滑梯。顾淮嘱咐了一句“小心点”,便任由他们去了。滑梯离长椅不远,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孩子们的笑闹声传来。顾淮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开口:“上次下雨,小禾没感冒吧?”
“没有,谢谢关心。”我握着冰凉的瓶子,“那天……谢谢你送我们。”
“顺路而已。”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玩闹的孩子,“我小时候,我爸忙,很少带我来这种地方。我妈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是保姆或者我姐带着我。”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看着乐乐和小禾,有时候会觉得……能这样陪着他们,挺好的。”
我有些意外他会说这些。这像是在……分享他世界的一角,不那么光鲜亮丽的一角。
“你姐姐……把乐乐教得很开朗。”我说。
“嗯,她是个好妈妈,就是工作太拼了,有时候顾不上。”他笑了笑,“所以我才被抓壮丁。”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不远处,小禾从滑梯上滑下来,咯咯笑着扑进乐乐怀里,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笑成一团。那画面纯粹而美好。
“林晚,”顾淮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我可能等不了太久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逼你。”他立刻补充,声音放缓,“只是……像今天这样,看着两个孩子一起玩,看着你坐在我旁边,我觉得很……踏实。是我想要的踏实。所以,我不想只是‘等’。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吗?偶尔一起带孩子出来玩,像今天这样。让你和小禾,慢慢习惯我的存在。”
他的提议很小心,甚至有些笨拙,完全不像一个在商场上应该游刃有余的人。他把选择权,把控制节奏的权利,完全交到了我手里。没有步步紧逼,只是小心翼翼地,为我打开一扇门,告诉我,门外或许有另一种可能,但进不进来,什么时候进来,由我决定。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小禾的笑声清脆地传来。
我看着远处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再看看身边这个男人诚恳而克制的眼神。心底那层坚硬的、用以自我保护的壳,似乎被这午后的阳光和微风,撬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害怕吗?当然。怀疑吗?依旧。但那一丝丝被压抑的、对“踏实”和“陪伴”的渴望,却像藤蔓一样,顺着那道缝隙,悄悄探出了头。
我握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这不是承诺,甚至不是开始。只是……一个可能性。
良久,我听到自己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好。”
顾淮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有星辰落入其中。他没有再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展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那,”他站起身,朝滑梯那边挥了挥手,“两位小朋友,下一个目标,沙坑还是海洋球?”
“海洋球!”
“沙坑!”
两个孩子争执起来,笑着跑向我们。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未来的路依然模糊不清,充满未知的坎坷。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嘈杂却真实的欢乐海洋里,我允许自己,稍微放松那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去感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小心翼翼的温暖。
朋友。先从朋友做起。
或许,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