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长廊 | 旧时乡村婚恋:红包裹彩礼定姻缘(郑建锋)

豫东平原的70年代末，冬春时节的麦秸垛旁、村口桃树下，总藏着乡村最含蓄的悸动——相亲。那时没有自由恋爱的张扬，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慢慢酝酿，从托人说合到红布定亲，每一步都浸着乡土的质朴与规矩，藏着一代人的婚恋密码。

相亲的序幕，往往在春节前后拉开。刚过十七八岁，父母便开始四处托亲戚、找邻居“操个心”，一句“给俺娃寻个靠谱的”，便是最直白的诉求。那时没有职业媒人，说媒的多是热心肠的婶子大娘，不图钱财，只盼着“积德行善”，促成一桩桩好事，唯一的“报酬”不过是成婚后吃一条大鱼。她们嘴皮子利落，擅长“两头瞒”，把双方的小缺点轻轻带过，只捡着实在的好处说，却也得拿捏分寸，不然婚事黄了，难免落得埋怨。    

第一次见面多是“过眼缘”，男方得跟着媒人去女方家，先过女方父母这一关。女方的叔伯婶娘也会凑过来“掌掌眼”，围着小伙打量，问些属相、弟兄几个、识不识字的家常话——那时职业不用问，大多是种地的，房子车子更是没人提，“老实本分、肯干不偷懒”就是最高标准。男方则揣着忐忑，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连抬头看一眼女方都觉得脸红。双方父母觉得合适了，才会让两个年轻人单独坐一会儿，几句“你多大了”“家里有几亩地”“几口人”的寒暄，便草草结束这场拘谨的会面，后续全靠媒人传话：“娃们没意见吧？”   

若双方都没异议，就到了“复复眼”的环节，女方要是没看清男方的眉眼长相，便会要求再见一面，确认心意。更关键的是“相家”，女方要带着家人去男方家里实地查看，这是对家境的终极考察。男方家早早就开始忙活，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擦得发亮，没有新衣服就去邻居家借，没有钢笔就跟教书先生讨一支挂在口袋上，后来有了电视，更是要搬到堂屋显眼处，自行车也得摆得整齐，就为了让女方家人看出“日子过得富有”。女方家人会摸摸簸箕的粗细，瞅瞅粮囤里的红薯片子，心里默默盘算这家人的光景，临走时往往不说准话，只对媒人说“你问娃们的意思吧”。

相亲满意后，两人才能一起赶个集、照张合影，这张黑白照片堪比“准结婚证”，一旦拍了，亲事就基本稳了。接下来便是“送彩礼”，那时不兴天价礼金，叫“送包袱”：男方到集上扯两身布料，大多是蓝布、的确良或卡其布，再买一身秋衣秋裤、一双袜子、二斤毛线，用一米见方的红洋布一包，就是全部家当；要是能用皮箱装着送去，那可是天大的排场，能让全村人羡慕不已。有的地方还讲究“四折礼”，一条羊腿、两条鲤鱼、一块猪肉，再配上烟酒果品，挑着送到女方家，就算把亲事定下了。

定亲后，男方就得开始“走亲戚”，过年、八月十五都要提着礼品去女方家，农忙时还得去帮忙割麦、掰玉米、盖房子，一来二去培养感情。那时的相亲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感情就在一次次农活的互帮互助、一次次走亲戚的寒暄中慢慢滋生。有的亲事要拉扯三四五年才结婚，若是女方先提出分手，得把彩礼原封退回；要是男方反悔，彩礼就难要回来了，父母难免懊悔“白搭了几年的果子钱”。   

也有特殊情况，弟兄多的、家境差的，难寻亲事就可能选择“倒插门”，但那时上门女婿总被人另眼相看，除非实在没办法，很少有人愿意。更无奈的是“换亲”或“转亲”，两家或三家互相交换女儿做媳妇，弥补各自子女的缺陷，虽带着封建陋习的影子，却是当时不少家庭的无奈之举。   

70年代后期的豫东相亲，没有如今的物质堆砌，没有快餐式的恋爱，却有着慢节奏的真诚。红布包裹的彩礼，藏着过日子的踏实；媒人的牵线搭桥，连着乡土的温情；父母的周全考量，装着对子女的牵挂。那些羞羞答答的见面、小心翼翼的试探、实实在在的打量，构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婚恋图景，虽简单质朴，却也安稳绵长，成为一代人心中挥之不去的乡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