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五)
嘉章
那声“顾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比我想象的更持久一些。
日子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微妙的变化。小禾依然是我世界的中心,工作依然忙碌琐碎,老旧的单元楼里,黄昏的光线依旧斜斜地穿过纱窗,落在泛黄的地砖上。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像初春冻土下悄然融化的冰层,正缓慢地改变着内部的格局。
顾淮恪守着他“朋友”和“顺其自然”的承诺。没有频繁的、令人不安的联系,没有刻意制造的“偶遇”。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却以一种平实而稳固的方式建立起来,核心是乐乐和小禾。
幼儿园成了天然的纽带。接送孩子时,偶尔会遇到。有时是隔着人群点头致意,有时是孩子们兴奋地跑向彼此,我们便自然而然地并肩走上一段路,聊几句孩子的近况,抱怨一下天气,或者分享某个育儿小烦恼。话题总是围绕着孩子们,安全,具体,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高级餐厅里、隔着水晶瓶和昂贵桌布、令人感到疏离的“顾先生”。他是会蹲下身耐心给乐乐系散开的鞋带的舅舅;是运动会后满身大汗、却笑得开怀的家长;是记得小禾对猕猴桃轻微过敏、分水果时会特意检查的细心大人。
他的“顺其自然”,是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他会转发一些他认为不错的儿童绘本或教育文章链接给我,附带一句简短的“看到这个,觉得小禾可能会喜欢”。他会在乐乐念叨“小禾妹妹说……”之后,不经意地问我:“小禾最近好像很喜欢恐龙?乐乐有一套立体书,要不要借给你们看看?” 借还书,又多了两次平淡而合理的交集。
周末,如果天气好,我们会带两个孩子一起去公园、科技馆或者图书馆。形式很松散,有时是提前约好,有时是临时起意。他总是能安排好一切,车、票、甚至野餐的食物,周到却不显得刻意讨好。大部分时间,我们更像是一对为了孩子而暂时结盟的“战友”,共同应对孩子们的精力无穷和突发奇想。
在这些相处中,我看到了他更多的侧面。他有很好的耐心,即使被乐乐缠着问一百个“为什么”,也会尽力用孩子能懂的语言回答。他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比如面对两个因为争抢一个玩具而同时大哭的孩子,他会无奈地看向我,眼神里写着“求救”。他工作很忙,手机时常震动,但他和我们在一起时,会尽量把手机调成静音,除非是紧要电话,否则不会频繁查看。他会很自然地替我拿过重的背包,会在小禾跑得太快时提醒她小心,会在起风时,不动声色地移到风口的方向。
这些细节,细小、平常,却一点点瓦解着我内心筑起的高墙。墙的根基,是对“不同世界”的恐惧,是对再次受伤的预警,是对自身价值深深的怀疑。而他,没有用任何宏大的宣言来冲击这堵墙,只是用这些琐碎的、真实的、充满人情味的举动,像水滴石穿一样,让墙壁的缝隙渐渐扩大。
我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在人群里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习惯听他低沉平稳的嗓音和孩子们交谈,习惯分享一些关于小禾的、微不足道的喜悦或烦恼,并得到他认真的倾听和回应。甚至,在某个加班后独自回家的深夜,穿过昏暗的巷子时,我会想起他坚持送我们到楼下的身影,心里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安全感。
但这并非全然的甜蜜。现实的沟壑依然横亘在那里,时不时提醒我保持清醒。
有一次,我们去一个需要提前预约的儿童科学探索馆。场馆设计极具巧思,互动项目众多,孩子们玩得流连忘返。中途我去洗手间,回来时,看到顾淮正蹲在一个大型齿轮传动模型前,一手揽着防止乐乐摔倒,一手指着转动的齿轮,低声讲解着什么。小禾趴在他另一边膝盖上,听得入神。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给他们三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画面温馨得不像话。
旁边两位穿着入时的年轻妈妈低声交谈,目光不时飘向顾淮。
“那是孩子爸爸?好帅啊,也好有耐心。”
“不太像吧?感觉气质不太一样……不过对孩子是真有耐心。”
“旁边那个是他太太?看起来挺朴素的……”
“可能吧,不过还挺有夫妻相的……”
她们的议论声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我的脚步顿住了,脸上倏地一热,随即是更深的窘迫和一丝难言的刺痛。夫妻相?我和他?在别人眼里,我们看起来像一家人吗?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失序,随即是更多的惶惑。我们看起来……“配”吗?在他那样的光彩映照下,我的“朴素”是否显得更加寒酸和格格不入?
顾淮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勉强扯动嘴角,走了过去,却刻意拉开了些许距离。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有些心不在焉。
回去的车上,孩子们累得睡着了。顾淮从后视镜看了我几次,终于开口:“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没事。” 我摇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
他的敏锐让我心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没有。只是……听到别人一些议论。”
他立刻明白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别人的眼光和议论,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关系,在做什么,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林晚,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误解负责,更不需要为此感到负担。我们只是在陪伴孩子,享受一段轻松的时光,这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些许郁结。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无法仅仅用言语驱散。阶层、经历、生活环境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即使他不在意,即使我能暂时忽略,但外界的目光,家人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性,都不会消失。
母亲还是知道了。不是从林晓那里——林晓依旧屏蔽着我所有的社交动态——而是通过某个也在那个幼儿园的远房亲戚的孩子。那位亲戚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半是好奇半是炫耀地提起:“哎,你们知道吗?晚晚最近好像跟一个男的走得挺近,常在幼儿园见到,开很好的车,人也很体面,对孩子特别好。是不是……有情况了?”
母亲当晚就打了电话过来,语气是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探究:“晚晚,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跟一个姓顾的先生来往?是不是晓晓之前相亲那个?你怎么又跟他搅和到一起去了?你忘了晓晓……”
“妈,” 我打断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我和顾淮只是普通朋友。因为孩子们在一个幼儿园,玩得来,所以偶尔一起带孩子出去。没有别的。”
“普通朋友?” 母亲显然不信,“晚晚,妈是过来人,男人接近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能安什么好心?更何况是那种条件的男人!你别傻了!他那种家庭,能接受你?能接受小禾?到时候吃亏的是你!晓晓那边已经这样了,你再插一脚,你让你妹妹怎么想?让咱们家亲戚怎么看你?”
“妈!” 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晓晓、对不起任何人的事!顾淮怎么想,是他的事。我怎么处理我的社交,是我的自由。至于别人怎么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长长的叹息:“晚晚,你倔,妈知道。但你得为小禾想想!你现在这样……招惹那样的人,万一……万一只是人家一时新鲜,你让小禾以后怎么办?她本来就……你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了!”
母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小禾。是的,一切都是为了小禾。我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退缩不前,都是因为怀里这个小小的、脆弱的需要我全力保护的生命。
“我知道,妈。” 我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我有分寸。你别担心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久久没有动。母亲的话在我脑海里盘旋,和白天那两位年轻妈妈的议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网的中心,是我和小禾。
就在这种反复的拉扯和自我怀疑中,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周三下午,我临时被通知加班,无法准时去接小禾。幼儿园最晚托管到六点。我焦急地尝试联系平日里偶尔能帮忙的邻居阿姨,电话却无人接听。正在我打算向主管请假时,手机响了,是顾淮。
“林晚,我接乐乐,看到小禾一个人坐在教室等。老师说联系不上你。需要我顺便送她回家吗?或者,如果你下班晚,可以先让乐乐和小禾在我姐家玩一会儿,我姐今天在家。”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而可靠,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令人尴尬的同情。
那一刻,焦急和孤立无援的感觉,被他短短几句话熨帖了。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工作,又想到小禾孤零零等待的样子,挣扎了几秒,低声道:“那……麻烦你先送小禾去你姐姐家吧。我大概七点左右能下班过去接她。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乐乐巴不得呢。地址我稍后发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下班后,我匆匆赶往他发来的地址。那是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安保严格。按照他给的指示登记后,我才得以进入。楼宇间距很大,绿化精致,傍晚时分十分安静。我按响门铃,开门的是顾淮的姐姐,一位气质温婉、笑容亲切的女士,眉眼间和顾淮有几分相似。
“是林晚吧?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小禾和乐乐在玩具房玩呢,刚吃完点心。顾淮公司临时有事,过去一趟,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很快回来。”
我有些拘谨地进了门。室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宽敞明亮,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舒适和品味,但并没有我想象中豪门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奢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顾姐,打扰了。” 我礼貌地说。
“别客气,两个孩子玩得可好了。” 顾姐引我到客厅坐下,端来茶水,“我听顾淮提过你和小禾,小禾真是个乖孩子。”
我们聊了几句孩子,话题轻松自然。顾姐的态度让我渐渐放松下来。她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刻意的热情,就像对待弟弟一个寻常的朋友。她提到顾淮小时候的趣事,提到他工作忙起来不顾身体,语气里是姐姐寻常的关心和唠叨。
正说着,顾淮回来了。他脱了西装外套,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但看到我,眼神立刻柔和下来:“抱歉,临时有个急事。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一会儿。” 我站起身,“今天真的非常感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 顾姐笑道,“乐乐可有伴了。要不,吃了晚饭再走?我炖了汤,正好顾淮也没吃。”
我连忙婉拒。顾淮看了看我,没有强留,只是说:“那我送你们回去。”
去接小禾时,两个孩子正在玩具房里搭一个巨大的乐高城堡,合作无间,小禾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快乐。看到我,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又回头对乐乐和顾姐说:“谢谢阿姨,谢谢乐乐哥哥,我明天再来玩!”
回去的路上,小禾还在兴奋地说着乐乐哥哥的乐高有多厉害,顾阿姨做的饼干有多好吃。顾淮安静地开着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等红灯时,他忽然说:“我姐很喜欢小禾。”
我心头微微一颤。
“她说,小禾被教得很好,安静又有礼貌,眼睛很干净。”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清晰,“她还说,能把我弟从工作狂状态里拉出来,时不时像个正常人一样享受生活的人,她很想见见。”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最敏感的地方。
“我姐这人,看人很准,也很直接。”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车外流转的霓虹灯光下深邃难辨,“她的话,你可以信。”
他没有再多说,绿灯亮起,车子平稳驶出。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丝不同的温度。那不是暧昧,而是一种……被重要家人认可和接纳的暖意。这种认可,无关我的身份、我的过去、我的经济状况,仅仅因为我是“林晚”,是小禾的妈妈,是能让顾淮“像正常人一样享受生活”的人。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
那天夜里,哄睡小禾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遥远的灯火。母亲焦虑的告诫还在耳边,外界可能的非议依然存在,我和顾淮之间的鸿沟并未消失。但心底某个地方,似乎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顾姐那句平淡的认可和顾淮始终如一的“顺其自然”中,悄然松动了。
也许,我不用急着定义未来,也不用过度恐惧伤害。就像他说的,顺其自然。在保护好小禾的前提下,允许自己感受这份真实而克制的温暖,允许生活展现出另一种可能的面貌。不为迎合谁,不为证明什么,只为自己和小禾,能够呼吸到更自由、更快乐的空气。
朋友,或许只是一个起点。而通往哪里的路,且行且看吧。至少此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一片澄澈的银白,不再显得那么清冷孤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