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至2000年,三十七岁的谢立刚调任湖南省环境保护局办公室主任。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怀揣着治理污染、守护青山绿水的理想。一次前往湘江流域调研,看到岸边堆积的工业废料,他曾对随行人员动情地说:“我们这代人要是治不好这条母亲河,子孙后代要戳脊梁骨的。”
最初的几年,谢立确实表现出色。他牵头制定了多项环境监察制度,带队突击检查污染企业时铁面无私,甚至因此得罪过一些地方领导。2007年,四十四岁的他晋升为省环保局副局长,成为系统内最年轻的厅级干部之一。
权力的滋味第一次清晰袭来,是在2009年机构改革后。谢立转任新成立的省环保厅副厅长,分管环评审批、环保资金拨付、污染防治技术推广等核心业务。一夜之间,他的办公室门前排起了长队,手机里存满了各类企业主的号码。
“谢厅长,一点心意,感谢您对我们企业的指导。”第一次,某建材公司老板在汇报工作后,“不小心”遗落了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谢立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最终锁进了抽屉。那一晚,他失眠了。
缺口一旦打开,便再难合上。从忐忑到坦然,从被动接受到主动示意,谢立完成了心理上的“蜕变”。他渐渐领悟到,手中的环保审批权不仅是责任,更是一种可以变现的“资源”。
长沙某成工程公司的张某,成了谢立“权力变现”路上的重要伙伴。2012年,张某承接郴州市临武县某钨矿遗留尾砂库综合治理项目,但在审批环节卡了壳。通过中间人引荐,张某在一个私人会所见到了谢立。会所隐蔽雅致,菜肴精致,两人相谈甚欢。
“谢厅长,这个项目对治理历史遗留污染很重要,还请您多关心。”张某说着,递上了一份“材料”。
谢立看了一眼厚度,心领神会。不久后,该项目不仅顺利通过审批,谢立还亲自协调,将项目资金从800万元提高到了1200万元。张某的“感恩”也随之升级——从节假日的礼金,到谢立儿子出国留学时的“贺礼”,关系在一次次“投桃报李”中日益牢固。
谢立的“服务”范围不断扩大。一家知名酱油企业为上市奔波,环保核查却成了拦路虎。企业污水处理尚未完全达标,按规无法通过。老板杨某辗转托人找到谢立,先后五次送上7万元“咨询费”。收钱后,谢立不仅将企业上市环保核查议题推动上会,还授意下属出具承诺函,让企业在程序上“合规”通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立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仿佛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到后来,连儿子去英国牛津留学,都成了他敛财的契机。企业主们闻风而动,英镑、美元以“贺礼”之名源源不断流入他的口袋。
据统计,2005年至2018年间,谢立收受17名企业主财物共计287.95万元,币种五花八门,如同他日益国际化的“生活方式”。
权力的放纵很快蔓延到生活领域。谢立迷上了高尔夫,但不是自己打,而是接受企业主的邀请,在绿茵场上谈笑风生间敲定项目。他频繁出入各类私人会所,享受隐秘的奢靡。更危险的是,他在感情生活上也彻底失守,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把权力带来的光环当作了情场上的筹码。
2014年夏天,谢立情妇郭某的男友黄某,偶然发现了二人的关系。一场精心设计的勒索悄然展开。
“谢厅长,您也不想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吧?”电话那头,黄某的声音带着戏谑。
郭某在一旁补充:“我们最近遇到点困难,就想请厅长帮帮忙。”
谢立握着手机的手渗出冷汗。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纪检组的谈话、同事异样的目光、家庭的分崩离析、唾手可得的退休待遇……他不能失去这一切。
“要多少?”
“不多,先拿五万应应急。”
第一次妥协后,勒索如同无底洞。2014年至2017年,郭某和黄某先后12次索要钱财,总计48.2万元。谢立不敢动用自己的账户,他想到了张某——那个一直对他“感恩戴德”的企业主。
“小张,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需要一些资金周转。”谢立说得隐晦,但张某立刻明白。
“厅长放心,我来处理。”张某心领神会,此后三年间,他成了谢立与勒索者之间的“提款机”,一次次转账、送现金,再向谢立汇报“事情已经办妥”。
谢立以为用金钱堵住了漏洞,却不知这些交易记录,后来都成了纪委监委案卷里铁证如山的受贿证据。
2018年初,反腐败的浪潮席卷三湘大地。谢立嗅到了危险,他开始转移财产,统一口径,甚至在企业主刘某的帮助下,将一张价值18.8万元的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卡转回对方名下,试图制造“及时退还”的假象。
然而,这一切在组织的严密调查面前,不过是掩耳盗铃。4月,谢立被正式通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审查调查期间,他起初还试图狡辩,但在铁证面前,最终低下了头。
法庭上,律师竭力辩护,那张被转回的高尔夫会员卡最终未被计入受贿金额,使得总额从指控的306.75万元调整为287.95万元。谢立也因如实供述、主动退赃获得从轻处罚。
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根本事实。2019年1月7日,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庄严而清晰:被告人谢立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受贿所得予以追缴,上缴国库。
听到判决,谢立表情平静。他没有上诉,也许在漫长的调查期里,他早已预见了结局。站在被告席上,他或许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湘江边立志治理污染的年轻干部;想起了第一次收下信封时的不安;想起了被勒索时的恐慌;也想起了在高尔夫球场上,那些围绕着他、恭维着他的笑脸。
从环保卫士到阶下囚,谢立用了十八年时间走完了这条堕落之路。他手中曾握有守护绿水青山的权杖,最终却成了刺向生态环境和自己人生的利刃。他的故事,再次印证了一个朴素而颠扑不破的真理:权力是人民赋予的公器,一旦私用,终将反噬自身;初心若失,万丈深渊便在眼前。
谢立,男,汉族,1963年10月出生,湖南常德人,研究生文化,1981年1月参加工作,1986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湖南省环境保护厅副厅长、党组成员。
2019年1月7日,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对其受贿所得财物予以追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