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的猫会后空翻
第一次见面,他局促地告诉我他家猫会后空翻。
我假装相信了这个幼稚的借口,只为多看他一眼。
后来我们相爱,那只笨猫却连沙发都跳不上。
直到分手那天,它在我面前翻了个完美的后空翻。
原来有些谎言,说的人用了一辈子来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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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光线昏黄,随着我们上楼的脚步明明灭灭,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空气里有老旧楼宇特有的、微尘与岁月混杂的气味,还有他身上清爽的、像是刚洗过的棉质衣物味道,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气息。
他走在我斜前方半步,刻意保持着距离,却又在每一级台阶转角处下意识放缓,等我跟上。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手指蜷起又松开,终于,在踏上最后半层楼,面对那扇漆色斑驳的防盗门时,他停住了,转过身来。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飞快地掠过我的眼睛,落到旁边墙壁一块不起眼的水渍上,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其实,我家猫……嗯,它会后空翻。”
声音不高,语速有点快,说完这句,他似乎把自己也噎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忽着,就是不敢看我,像个拙劣地背错了台词,又不知如何圆场的小学生。那模样,局促,紧张,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笨拙。
我怔了半秒。后空翻?猫?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泛起一阵温软的涟漪,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这借口,真是……幼稚得可以,拙劣得离谱。可他那副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样子,那双躲闪着、却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忽然让我心头一软。
我甚至没有花费一秒钟去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几乎是立刻,我迎上他偷偷瞥过来的目光,让自己的眼睛睁大一些,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真的吗?好厉害!我能看看吗?”
他的肩膀,在我答应的那一瞬间,明显地松弛下来,虽然脸颊还是红的,但眼神亮了许多,像暗下去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窜起了小火苗。“当然!”他语气轻快起来,忙不迭地掏出钥匙,开门时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带着雀跃。
那只叫“元宝”的橘猫,正瘫在客厅唯一一块阳光地里,肥硕的身躯摊成一张巨大的毛毯,对进门的声音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它很亲人,蹭他的裤脚,也蹭我的,呼噜声震天响,走起路来肚皮几乎拖地。后空翻?它连跳到稍高一点的沙发上,都需要先找个矮凳做中转,有时还得他托一把肥屁股。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自然而然地,像两股溪流汇到了一处。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充满了我们的气息。我们一起吐槽难吃的外卖,一起蜷在旧沙发上看电影直到深夜,分享同一副耳机,他的左耳,我的右耳。他笨手笨脚地给我煮红糖水,溢得到处都是;我偷偷给他织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元宝依然很懒,依然跳不上沙发,依然对“后空翻”这三个字毫无反应,只是在我们脚边打着滚,露出柔软的肚皮。那些日子,温暖,踏实,有着蜂蜜般的粘稠质感,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缓慢地,流淌到很远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像一幅颜色饱满的画,日晒雨淋,渐渐褪了色。工作的压力,现实的琐碎,对未来的分歧……无声的侵蚀比争吵更磨人。我们的话少了,沉默多了。有时他在电脑前加班到深夜,我靠在床头看书,元宝趴在我们中间,仿佛一道柔软的、却日渐沉默的界限。那个“后空翻”的梗,偶尔会被提起,当作一个遥远而温馨的笑话,我们相视一笑,笑意却未必能到达眼底。甜蜜的表层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剥落。
分开的决定,是在一个异常平静的傍晚做出的。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泪水,只有疲惫共识后的沉寂。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种陈旧的橘黄色,像放久了的蜂蜜。我在收拾自己不多的东西,他站在窗边,背影挺直,沉默地看着楼下。空气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涩意。
元宝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在我们脚边绕来绕去,喵呜叫着。
我的行李箱合上,发出清晰的“咔哒”一声,像给某个段落画上了句号。我拉起拉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温暖与叹息的空间。
“我走了。”我说,声音干涩。
他转过身,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走向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就在那一刻——
眼角余光里,那团橘黄色的、笨重的身影,忽然动了。
不是懒洋洋的翻身,不是慢吞吞的行走。元宝退到了客厅相对空旷的地方,它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双总是懒散的琥珀色猫眼里,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异的光。然后,它微微伏低身体,后腿的肌肉线条在蓬松的皮毛下清晰地绷紧。
我的呼吸停滞了。
橘影轻盈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近乎完美的弧线!柔软的腰身收缩,舒展,前爪带着某种韵律般向后掠去,后腿有力地蹬直,整个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转——不是笨拙的扭动,不是巧合的跌落,是一个真正的、无可挑剔的后空翻。
“啪嗒。”它四足稳稳落地,悄无声息,只有肉垫与地板接触的细微轻响。落地后,它甚至还保持着一种短暂的、宛如体操运动员收势般的凝定,尾巴尖儿轻轻一勾。
时间、空气、思绪,一切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
他依然站在窗边的暮色里,侧脸沉浸在渐浓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是在我目光触及的瞬间,他似乎极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没有惊讶,没有得意,没有恶作剧成功后的任何表情。那双曾经因为我一句“相信”而亮起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我无法辨认、也不敢细辨的复杂情绪——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是终于得以披露的秘密所带来的解脱,还是某种贯穿了相识、相爱与分离的、巨大而无声的怆然?
原来是真的。
这个荒谬的、幼稚的、开启了我们一切的借口,竟然是真的。
可它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以这种方式,被证实?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无形的翻腾动作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着冰凉拉杆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
元宝轻盈地走过来,蹭了蹭我的小腿,温暖,柔软,和往常一样。然后它走向他,跳上窗台,蜷在他手边。
他抬起手,很轻地,落在元宝温暖的背脊上,缓缓地,一下一下抚摸着。目光却穿过逐渐暗淡的光线,落在我脸上。
原来有些话,说出口时像随口吹出的七彩肥皂泡,轻盈,虚幻,一戳就破。听的人笑着伸手去接,以为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开始。要等到很久以后,在一切都将落幕的时刻,才会恍然惊觉——那个最初吹出泡泡的人,是怎样屏着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托住了那一点脆弱的流光。
而有些谎言,说的人,早已用上了一辈子的时间,去默默准备那个无人知晓的、被隐藏起来的真相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