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在爱里装瞎
我听过这么一句话,说幸福要么别去查手机,要么查了也别太往心里去,幸福嘛,本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太清醒的人,是尝不到甜头的。从前我嗤之以鼻,觉得这算什么道理,爱不就是要坦坦荡荡、清清楚楚吗?可后来我才懂,说这话的人,心里一定也破过好大一个洞,淌过血,结了痂,最后才熬出这么一句看似洒脱,实则满是灰烬的叹息。
我和他的关系,大概就是从一部手机开始变味的。不是说要查,只是一种直觉,像晴空万里时皮肤上莫名泛起的一阵凉。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的次数多了,洗澡时带进浴室成了新习惯,就连深夜屏幕一亮,他瞥一眼后那瞬间的凝滞,都成了我心头越描越重的阴影。那些密码,我原本都知道的,可不知哪天起,指纹锁就失效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疯长的藤蔓就会勒得人喘不过气。我第一次真正动了“查”的念头,是在一个他睡熟的深夜。月光很凉,照得他侧脸一片安宁的灰白。他的手机就搁在床头,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磁石,吸走我全部的理智。我屏着呼吸,指尖冰凉,脑子里有两个我在激烈地撕扯:一个红着眼说,拿起来,看看清楚,死也要死个明白;另一个苍白着脸,抖着唇哀求,别碰,求你了,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最后,我还是拿起来了。输密码的手指抖得不像话,错误一次,两次……第三次,屏幕开了。那一瞬间,我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像一脚踏空了楼梯,心直直往下坠。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我脑子里轰然的嗡鸣。我没敢点开微信,只是滑过了几个社交应用,几个陌生的头像,几条语气暧昧的推送通知预览,就足够拼凑出一个我不认识的世界了。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灵魂飘到了天花板上,冷冷看着下面那个抖成一团、翻看着男友手机的可怜女人。
我没有哭闹,甚至异常平静地把手机放回原处,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一晚,我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空空荡荡,又塞满了乱麻。我得到了答案,一个我早已预感却拼命否认的答案。可然后呢?然后是无休止的质问、争吵、眼泪、辩解,是把最后一点温情都撕碎,是眼睁睁看着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得面目可憎?我忽然害怕起来,怕那个“清楚明白”的后果,怕我承受不起真相背后的满地狼藉。
于是,我选择了第二条路——别太用心。更准确地说,是开始演戏。我演一个“幸福”的女友。我开始“记性不好”,忘记问他周末和谁聚会,忘记追问他衬衫上陌生的香水味。我学会了在他接电话时自然地走到阳台,假装看风景。我开始对他的晚归报以理解和微笑,说“工作辛苦,早点休息”。我甚至能在他偶尔流露愧疚、对我格外好时,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受宠若惊的快乐,把心里那根刺往更深的地方按一按。
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直到有一次,我们在超市买菜,他推着车,我走在一旁。路过零食区,他像从前一样,顺手拿了一包我爱的薯片扔进车里,很自然地说:“给你囤着。”就那么一个瞬间,我积攒了许久的、坚硬的壳,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我想起刚在一起时,我们没钱,站在货架前犹豫半天,最后只买一包,你一片我一片分着吃,笑得像两个傻子。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完整、触手可及。而现在,这包薯片像一句精准的嘲讽,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隔着多厚的一层毛玻璃,所有的好,都透着表演的模糊。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购物袋,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肉,把那股翻涌的酸涩逼回去。我不能哭,妆会花;我不能问,戏会垮。我只能继续演,演到连自己都相信,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这就是爱褪去激情后应有的、平静的模樣。
太清醒是幸福不了的。这句话,如今我嚼碎了,和着血咽下去,终于尝出了它的真味。它不是教人麻木,而是一种缴械投降。是你在亲手摸到爱情的废墟后,不敢清理,只能小心翼翼地拔掉几根最扎手的钢筋,然后在残垣断壁上,铺一块好看的野餐布,摆上塑料水果,假装春天还在, picnic 正好。
我依然在他的身边,呼吸着他的呼吸。只是我知道,有些门,我推开过,又自己轻轻掩上了。我没有离开,也没有真正留下。我住在一个由自己搭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地带里。这里没有剧烈的痛,却也永远不会再有大亮的天光。幸福吗?或许吧,以一种缓慢窒息的方式。至少,表面看起来,一切完好。
只是偶尔,在另一个他熟睡的深夜,我会想起那个月光很凉的晚上。如果当时,我选择了砸碎一切,今天的我,会在哪里?是痛得更彻底,还是……已经学会了在真正的阳光下呼吸?
没有答案。窗外的夜色,还是一样沉,一样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