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十五)
章嘉
时光的河流,裹挟着生活的泥沙与金砾,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转眼,又是槐花飘香的初夏。距离那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轨的车祸,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新家早已安置妥当,是一个开阔明亮的顶层复式,带一个可以看见城市天际线的小小露台。装修是顾淮和我一起商定的,简约温暖,没有浮夸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用心。最大的一间朝阳卧室给了小禾,墙壁是她喜欢的淡蓝色,贴满了她自己画的“全家福”——有妈妈,有顾叔叔,有乐乐哥哥,最近还加上了外公外婆,甚至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着躺在床上的小姨,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我和顾淮的卧室在隔壁,相连的露台上,摆着我从旧家搬来的那几盆生命力顽强的绿萝,如今已经郁郁葱葱,垂下长长的藤蔓。顾淮添了一张舒适的躺椅和一个小茶几,这里成了我们夜晚偶尔独处、看看星空说说话的小天地。
生活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却又井然有序。我依然工作,顾淮依然忙碌,但我们都尽力把周末和夜晚留给家庭。小禾上了幼儿园大班,变得更加活泼开朗,是个小小的“十万个为什么”。乐乐也成了家里的常客,两个孩子的笑闹声常常充盈着整个屋子。
至于林晓,她的恢复之路依然漫长,但并非全无光亮。在专业的复健治疗和药物辅助下,她混乱的周期在慢慢拉长,情绪也趋于稳定。虽然远期记忆仍然模糊破碎,对近年的事情更是几乎空白,但基本的认知和自理能力在一点点重建。她认得出父母,认得出我,偶尔也能叫出小禾的名字。大部分时间,她安静得像一株植物,需要人引导和照顾,但已极少出现激烈的情绪崩溃。顾淮安排的护工张阿姨成了父母不可或缺的帮手,也成了林晓世界里一个稳定而温和的存在。
父母苍老的脸上,渐渐重新有了些生气。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带着小禾和乐乐过去吃顿饭。饭桌上,林晓总是安静地坐在固定的位置,慢慢吃着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软烂易消化的食物。她不太参与谈话,但会听着,偶尔,当小禾和乐乐因为某个笑话咯咯大笑时,她也会抬起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再是怨恨或讥诮,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近乎孩童般的宁静。有时,我会和她目光相接,在那双依旧有些空茫的眼睛里,我再也找不到昔日那种针锋相对的锐利,只剩下一片被风暴席卷过后、万物寂灭又隐隐透出些微生机的荒原。
恨意早已无踪,连怜悯也渐渐沉淀为一种平静的接受和责任。我们之间,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达成了一种古怪的、沉默的和平。
又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我们照例在父母家聚餐。饭后,父亲和顾淮在客厅下棋,母亲在厨房收拾,张阿姨陪着林晓在阳台的藤椅上坐着,看楼下花园里嬉戏的孩童。小禾和乐乐则在茶几旁头碰头地拼一幅巨大的航天主题拼图。
我切了水果端过去。走到阳台门边,恰好听到张阿姨温和的声音在说:“晓晓,看,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妹妹,跳格子跳得多好。”
林晓没有回应。我正要推门进去,却见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向了屋内。
张阿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我放在沙发上的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本我正在看的、关于儿童心理学的书,还有一支常用的口红。
“想要?” 张阿姨轻声问。
林晓摇了摇头,手指依然执着地指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张阿姨俯身去听,然后有些诧异地回过头,看到门边的我。
“晚晚,” 张阿姨对我招招手,压低声音,带着点惊奇的笑意,“晓晓刚好像……在说‘姐姐’、‘好看’?”
我心头微微一震,端着果盘走了过去。林晓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向我手中的果盘,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缺乏焦距,但却有一种努力想要聚焦的挣扎。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拿起一片苹果,轻声问:“晓晓,吃苹果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阳台外的喧嚣都仿佛远去。然后,她非常非常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干涩和笨拙:
“……红……的。”
她指的是苹果,还是……我那支露出一截的口红?抑或是,记忆中某个遥远的、关于“红”的碎片?我无法确定。但那一刻,看着她努力想要表达的样子,一股温热的酸楚猛地冲上我的鼻腔。
“嗯,红的,甜的。” 我把苹果片递到她手里,看着她慢慢低下头,小口地咬了一下。
这细微的进展,让母亲高兴了许久,吃饭时不住地给林晓夹菜,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顾淮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眼底是了然的笑意。
日子就在这些细小而真实的温暖中,悄然滑向一个重要的节点——我和顾淮决定,要举行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婚礼。
没有大肆铺张,没有广邀宾客。地点就定在顾家那方清幽的庭院,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几位至交好友。顾淮的父母全权操办,一切以我和小禾的喜好为先。母亲含着泪,翻出了压箱底的一块好料子,说要亲手给我做一件改良的中式礼服。父亲则默默地将庭院里的每一盆花草都打理得精神抖擞。
婚礼前夜,我陪小禾睡觉。小姑娘兴奋得睡不着,搂着我的脖子问:“妈妈,明天以后,顾叔叔是不是就真的是我爸爸了?”
“小禾希望他是吗?”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希望!” 小禾用力点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乐乐哥哥都有爸爸,我也有!顾叔叔会给我讲恐龙故事,会修我的小火车,还会把我举高高!他就是最好的爸爸!”
孩子纯真的话语,像蜜糖一样融进心里。是啊,最好的爸爸,不是血缘,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爱护与担当。
婚礼当天,是个微风和煦、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庭院里装点着清新的白绿色系花艺,小巧而精致。我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浅香槟色旗袍式礼服,样式简洁大方,勾勒出久违的窈窕。顾淮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站在庭院中央的紫藤花架下等我。当他回头望过来的那一刻,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眼中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将我溺毙。
小禾穿着白色的蓬蓬裙,像个小天使,担任了我们的小花童,乐乐是她的护卫,两个孩子一本正经地走在前面,撒着花瓣。母亲挽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向顾淮。父亲的眼圈有些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简单的仪式,真挚的誓言。当顾淮将一枚设计简约却光芒内敛的钻戒戴在我无名指上,低头吻住我时,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和唇间那份坚定而温柔的暖意。
礼成之后,是轻松的家宴。气氛温馨融洽。顾淮的父母满脸欣慰,我的父母也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笑容舒展。小禾和乐乐早就跑到一边玩去了。
就在大家举杯庆祝时,一直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由张阿姨照顾着的林晓,忽然动了动。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喧闹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身上那件浅香槟色的礼服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母亲都察觉到了异样,轻轻唤了她一声:“晓晓?”
林晓仿佛没听见,只是依旧看着我,然后,非常非常慢地,抬起手,指向我。嘴唇又嚅动起来。
张阿姨连忙凑近去听,随即,脸上露出了比上次更加明显的惊讶,甚至带上了一丝激动。她直起身,看向我,又看向满桌期待又有些紧张的家人,清了清嗓子,尽量清晰地转述:
“晓晓说……‘姐姐’……‘新娘子’……‘好看’。”
清晰、完整、指向明确的一句话!
刹那间,整个庭院都安静了一瞬。母亲手中的杯子轻轻一颤,父亲猛地攥紧了拳,顾淮父母也面露动容。我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滑过脸颊。
顾淮立刻揽住我的肩膀,用力握了握。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汹涌的情绪,端起面前斟满果汁的杯子,朝着林晓的方向,微微举起,努力让声音平稳,带着笑意:
“晓晓,谢谢。”
林晓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她只是看着我举杯的动作,然后,在张阿姨的小声引导下,也慢慢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温水,学着我的样子,非常笨拙地、却极其认真地,朝着我的方向,举了举。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个简单的、同步的举杯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和解之光,穿透了时光的尘埃与往昔的恩怨,轻轻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母亲最先忍不住,低下头悄悄抹泪。父亲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来,大家一起,祝晚晚和顾淮,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欢声笑语重新盈满庭院。阳光正好,花香浮动。
我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顾淮。他也正低头看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情与笑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们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宴后,送走了亲友,庭院里只剩下我们自家人。顾淮带着微醺的父亲继续品茶聊天,母亲和张阿姨陪着又开始有些倦怠的林晓进屋休息。小禾和乐乐玩累了,在客厅的沙发上头靠着头睡着了。
我独自走到露台边缘,凭栏远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地上倒悬的星河。晚风拂面,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润和草木清香。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顾淮走了过来,从身后轻轻拥住我,将下巴搁在我的发顶。
“累了?” 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我摇摇头,向后靠进他坚实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轻声说,“一年前,我根本不敢想,会有今天。”
他收紧了手臂,将我搂得更紧。“不是梦。”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是我们一起,一步步走出来的。”
是啊,一步步走出来的。从最初餐厅里那杯打翻的柠檬水,到玫瑰园里石破天惊的告白;从林晓一次又一次的恶意中伤,到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与漫长的康复;从彼此的试探靠近,到如今掌心相贴、血脉相连的笃定。
这条路,有眼泪,有伤痕,有骤然而至的风暴,也有猝不及防的温柔。我们跌跌撞撞,彼此扶持,终于走到了这个灯火可亲的港湾。
“顾淮,” 我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生活给我关上了一扇门。现在才知道,它是为了让我遇见你,打开另一扇……能看到更广阔风景的窗。”
他在我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满足:“那以后,我们一起看。”
夜风温柔,星河在上,爱人在侧。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恒久。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翻过了跌宕起伏的章节,即将进入一段更为平实、却也更加醇厚绵长的叙事。那里会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会有孩子成长的烦恼与欢欣,也会有家人之间需要持续付出的关爱与耐心。
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无论未来还有怎样的风景或风雨,我身边这个人,都会紧握着我的手,与我一同面对,一同分享,一同在老去时,细数时光里所有被爱与勇气点亮的、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相亲局上,那个弯腰捡起柠檬片的离婚带孩的女人,大概从未想过,她会“输”给那样的自己——输给那个终于勇敢走出阴影、拥抱真实与温暖的自己。
而这,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场“失败”。
(全文完)
往期回顾: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 一)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二)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三)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四)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五)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六)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七)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八)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九)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十)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十一)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十二)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十三)
我真没抢妹妹的男朋友(小说连载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