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四十四岁的十字路口
窗外的雪花缓缓飘落，晋州城里一片银白。林晓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已经凉透的拿铁。对面的王先生正温和地讲述他明年的退休计划，两套房子，国外定居的儿子，以及他每年体检全部正常的指标。他语调平稳，像在做一个稳妥的资产情况说明。
林晓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目光掠过他稀疏的头顶，看向窗外。四十四岁，晋州私企会计，父母弟弟，未婚。这些词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在婚恋市场的货架上摆了太久，连她自己都快信了，这就是她的全部。
“林小姐觉得怎么样？”王先生问，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评估的神色，像在打量一件略有折旧但品相尚可的瓷器。
“王先生，谢谢您。我想我们不太合适。”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林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有些事，不能太理想化。”
“我们这个年纪”。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维持了整个下午的平静。她笑了笑，没再接话，那份礼貌成了最坚硬的铠甲。
走出咖啡馆，冷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手机响了，是弟弟。“姐，见完了？人怎么样？…妈今天又问我了，她血压有点高，老毛病了，但你知道她主要是心里有事放不下……”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挂了电话。愧疚像冬天阴冷的潮气，从脚底漫上来。可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还在兀自挣扎。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下。她脱下那身精心搭配的“战袍”——能恰到好处掩饰年龄又凸显气质的连衣裙。镜子里的人眼角虽有细纹，但皮肤白皙，身材匀称，同事朋友总说“小林看起来顶多三十五”。可这些赞美，如今听来都像是对“钉子户”的最后一点慈善性肯定。
她躺下来，黑暗笼罩。左边，是降低标准，走向那个“条件合适”的王先生，或者下一个李主任、张经理，完成使命，让所有人松一口气。右边，是继续守着自己都开始模糊的“感觉”，在越来越窄的路上独行，成为亲友眼中不可理喻的顽石。
闭上眼，时光却轰然倒流。
不是昨天，不是去年。
是2000年，世纪之交的秋天，大学一年级。十九岁的林晓，穿着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手心微微出汗，跟着表哥走进学校对面那间小小的、有点油腻的茶馆。阳光透过泛黄的塑料门帘，空气里有劣质茶叶和香烟的味道。她看见那个穿着蓝色运动外套、笑容干净有点局促的学长站起来，挠了挠头，说：“你好，我叫陈峰。”
那一刻，未来还是一片闪烁的光晕，充满无限可能。她还相信，相遇是心跳漏掉一拍，婚姻是爱情的必然归宿，绝不是什么条件的排列组合。
她以为那只是个开始。
却不知道，那是一条如此漫长蜿蜒之路的起点。而这条路，会在二十四年后，把她带到今天这个大雪纷飞的十字路口，进退维谷。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相亲群里弹出新的信息：“诚意推荐，国企干部，52岁，稳重务实，觅贤妻……”
她没有点开，只是将脸埋进枕头。窗外，雪落无声，仿佛在覆盖所有来路与去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大概还是会穿上得体衣裙，去见下一个陌生人。
毕竟，一个当了二十年“钉子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