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宏的初夏,目瑙纵歌场的木鼓擂得山响,漫山的三角梅把青石板路染成绯色。勒旺蹲在鼓架旁,手指反复摩挲着银饰上的三枚彩珠,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锁定了舞队末尾的月娥。
月娥是寨子里最灵巧的姑娘,筒裙上的银泡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双辫垂在腰间,绒线球随着舞步轻轻跳动。她的帽子缀满彩球,走起来像顶着一团流动的彩虹。
木鼓声再次骤起,领舞者的长刀划破天际,人群围着“目瑙示栋”图腾柱转起圈。勒旺深吸一口气,混在汉子们的队伍里,每转一圈就离月娥近一分。当他终于站到她面前时,鼓点恰好最密,他飞快地将红、蓝、白三枚彩珠系在她的衣襟扣上。
月娥的舞步顿了半拍,低头看见彩珠,脸颊瞬间烧得发烫。她抬眼撞进勒旺的目光,少年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山果,攥着长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躲闪,只是笑着转了个圈,让彩珠在阳光下更亮。
散场时,月娥把彩珠藏进筒裙布兜。回到竹楼,她就着竹篾灯的光,在青冈叶上刻了两只交颈的山雀,托寨里的小妹带给勒旺。三天后,勒旺的回信躺在她窗台上——一片刻着并蒂花的绿叶,旁边压着颗磨得发亮的虎牙。
往后的日子,绿叶信成了他们的秘密信使。勒旺上山打猎时,会把刻着弯刀与麂子的叶子塞进她的织篮;月娥织筒裙时,便在叶子上绣上银泡纹样,让风捎去山林。
转眼到了秋收,勒旺带着寨里的汉子来“抢亲”。清晨的雾还没散,竹楼外突然响起吆喝声,月娥刚梳好的双辫还没系绒线,就被勒旺拦腰抱起,往山下的寨子跑。她的银饰在奔跑中叮当作响,身后传来亲友们的笑骂:“勒旺你跑慢点!别摔着我家姑娘!”
竹楼里的火塘烧得通红,竹篾编的同心酒碗里盛着自酿的水酒。勒旺和月娥并肩跪在火塘边,接过寨老递来的酒碗。碗沿相碰的瞬间,竹篾的清香混着酒香漫开——这是景颇族人的承诺:像竹篾一样缠绕不离,像水酒一样醇厚绵长。
婚宴上,月娥穿着缀满银泡的嫁衣,衣襟上的三颗彩珠在火光里闪着光。勒旺举起长刀,对着满寨的亲友高声唱道:“彩珠缀衣襟,绿叶寄山盟;弯刀护你走,银泡伴余生!”
婚后的清晨,月娥总在竹楼前的晒谷场晾晒织锦,勒旺就坐在旁边打磨弯刀。竹楼外的芭蕉叶在风里晃着,像无数把撑开的绿伞。有时勒旺会突然从背后拿出一片绿叶,上面刻着新的图案——或是他们并肩看江的模样,或是火塘边依偎的影子。
次年的目瑙纵歌节,月娥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站在舞队旁。小姑娘戴着缀满彩球的小帽子,抓着母亲衣襟上的彩珠咯咯笑。勒旺在舞队里转圈,每转一圈就朝她们娘俩望一眼,目光里的温柔,比去年的彩珠还要鲜亮。
散场后,勒旺把新刻的绿叶信塞进月娥手里,上面是一家三口牵手的模样。月娥笑着把彩珠串成的项链戴在他脖子上:“今年的彩珠,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勒旺把她往怀里紧了紧,身后的芭蕉叶沙沙作响,远处的瑞丽江静静流淌。就像景颇族人的爱情,热烈又绵长,藏在彩珠与绿叶里,在木鼓与歌声中,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