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的风裹着山茶花的清甜,漫过粤北瑶寨的青石板路。又是三月三的赶圩日,阿明把腰间的红布带系得更紧,怀里的长鼓随着脚步轻响,像他此刻的心跳。集市上竹篮里的山菌还沾着晨露,银饰摊的铃铛声混着姑娘们的笑语,他却只盯着圩场边那片桐树下的空地——那里,是瑶家青年对歌传情的地方。
远远地,他看见阿妹背着竹篮走来。靛蓝的瑶绣裙摆沾着草屑,乌黑的发辫上插着朵野山茶,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模样。阿明深吸一口气,将长鼓往腰后一挎,开口便唱:“三月圩场茶花开,哥打长鼓等妹来。歌声飞过三道岭,妹可知哥心徘徊?”
歌声刚落,阿妹便笑着接腔:“岭上茶花满枝开,妹挎竹篮圩中来。哥若真心把妹等,先唱山歌唱明白。”她的声音像山涧泉水,清亮婉转,听得阿明脸颊发烫。周围的青年们跟着哄笑起来,阿明却不管旁人的打趣,只望着阿妹的眼睛,唱得愈发敞亮:“哥家住在云雾山,漫山茶树亲手栽。愿与妹结连理枝,共摘春茶到秋来。”
对歌从正午唱到日影西斜,阿明的长鼓也敲了一遍又一遍。他唱瑶山的日出,唱新酿的米酒,唱想与她共守的烟火日常。阿妹的脸颊越来越红,竹篮里的草药也忘了整理,只随着他的歌声轻轻点头。末了,她轻声唱道:“哥唱山歌妹心开,愿随哥把长鼓拍。若是鼓点合心意,妹愿跟哥把家还。”
阿明的心瞬间被喜悦填满,他立刻将长鼓横在腰间,发出清脆的邀请:“那便请阿妹,与我共跳一曲长鼓舞!”
桐树下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点燃。阿明率先起舞,长鼓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红绸带如火焰般在空中旋舞。鼓点时而激越如瀑,时而轻柔似风,每一次鼓槌落下,都像在叩问阿妹的心意。阿妹犹豫片刻,终于踩着鼓点踏入火光照亮的圈子。她的脚步轻盈,裙摆随着鼓点旋出好看的弧度,与阿明的红绸带相映成趣。
最考验默契的时刻到了。阿明一个旋身,将长鼓抛向空中,在鼓身落下的瞬间,他单腿跪地,鼓槌精准敲出“咚咚锵”的节奏。这是瑶族长鼓舞里最难的“鼓花旋转”,需要舞伴在鼓点落下时,以脚尖点地完成一个回旋。阿妹深吸一口气,在鼓槌触鼓的刹那,轻盈地旋身而起,粉色裙摆扫过地面的火星,竟稳稳与阿明的鼓点合在了一处。
围观的族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火光映着阿明的笑脸,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被接住了。
婚礼在秋收后的瑶寨举行。阿妹穿着母亲绣了半年的嫁衣,走过铺满松针的寨门,在众人的注视下跨过院中央的火盆。火焰噼啪作响,映得她的脸颊通红,那是烧尽过往、奔赴新生的仪式。阿明则在火盆旁接过一碗瑶家米酒,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却暖得他眼眶发热,这是婚后爱更浓的誓言。
婚后的日子,像瑶山的溪流一样绵长。清晨,阿明上山劈竹,将竹篾削成细密的框子;傍晚,阿妹坐在廊下,用五彩丝线在布面上绣出花鸟纹样。她绣的长鼓纹样,总带着那天圩场上的灵动;他做的竹框,永远留着刚好能放下她绣品的尺寸。有时,阿明会再次敲响长鼓,阿妹便放下针线,与他在院中起舞。红绸带依旧如火焰般飞扬,鼓点里藏着的,早已从初见的试探,变成了细水长流的温柔。
又是一年赶圩日,阿明带着新做的长鼓,阿妹挎着绣满纹样的竹篮。路过桐树下的空地时,他们看见年轻的姑娘小伙们正唱着山歌,像极了当年的自己。阿明笑着敲了敲鼓面,阿妹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那年你的山歌,我一听就懂了。”
风穿过瑶寨的吊脚楼,带着山茶花的香气,将长鼓的声响与细碎的笑语,送向云雾深处的群山。这是属于瑶家的爱情,藏在圩日的对歌里,长鼓的旋舞中,更藏在岁岁年年的烟火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