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黑漆漆的，但我似乎就是能看见，或者那口池塘早就在那里等着我。
只闻得耳边风声阵阵，我已到了池塘边沿。
扑通一声，我跳了下去，水很快将我拥住，像我梦中父亲温暖的怀抱。
但我略习水性，池塘水又浅，只感觉水冰冷得像刀割。
我将脑袋埋入水中，水往口鼻疯灌过来，我忍不住探头出来咳嗽。
不远处有人路过，被水里的动静吓得定住了。
他大约以为是野鸭子，或者水猴子。又往前走，我越发扑腾得厉害，那人迟疑着问，是有人吗？
我唔唔应着。
那人从坝口冲了下来，直接游过来将我拖到岸上去。
趁着微微月色，他勉强认出我来，是颜家的姑娘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掉池塘里了，我这就去帮你叫你妈妈。
我吐掉口里的水，呜呜哭出声来，不要，不要叫她。
我哭得很伤心，完全不像装出来的。他叹了口气，那你先跟我回家吧，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我嗯了一声，被他抱回家里。屋里灶火通红，他老婆还没睡，对我的到来有些惊讶。
他说，火烧旺点，架壶水，先烤着，你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换洗一下。
他老婆是个温顺人，连忙照做。有个小朋友从里面探出头来，被他呵斥进去了，快去写你的作业。
那是李志齐，跟我同班同学。他吐了吐舌头，又钻进去了。
衣服拿来了，李志齐他爹用手探了探水温，说，可以掺点冷水，又对老婆说，你带她去洗。
李志齐他妈点点头。
用的是木头箍的澡盆，有一层青幽的黄铜色，水调好了，李志齐他妈给擦洗后背，又拧开温漉漉的头发。她忍不住好奇问我，怎么了？
我没有吭声。
明早让妈妈来接你？她又说。
我只顾慌乱的摇头。
那怎么办呢？她像在自言自语。今天志齐姐姐住校没回家，倒是可以让他与他爹挤一下，我带着你。可是志齐姐姐要是回来了呢？
那时乡里房子很紧张，还都是土坯子，一淋雨就洗出一条一条水痕，像印上了许多钢琴键。
我只是反复念叨，不要告诉我妈妈，求您了，不要告诉我妈妈。
她又说，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不说，倔强的昂着头。
她有点生气了，说，那我不管你了。
我朝她喊，那你让伯伯把我扔回池塘去。
有人扑哧笑着溜了进来，是李志齐，他妈连忙推搡他，你快出去快出去，妹妹在洗澡。
颜青萍，他朝我做了个鬼脸，你个倔驴蛋。
我不理他，他妈没办法，递给我一块干毛巾，有些年岁了，干裂得像爷爷手上的老茧，不待我好好擦干，就给我套上了李志齐的衣服。
羞羞羞，穿男生的衣服不识羞。
我想要扯下来，被他妈按住了。她白眼看我，我知道场合，这是今晚我最合适的衣物了，我是个女孩子，穿得古怪一点起码比没穿要强许多。
去睡吧，他妈说，志齐，你也去睡。
我俩一起来到木床上，猪肝红，造了一个龙，一个凤凰，虽则简朴，倒也可观。但质量很一般，躺下去发出吱吱吱的声响。
唉，李志齐妈妈轻声叹了口气，将灯灭了。
这时从那边窜过来一个黑影，嘻嘻笑着也爬上床来。是李志齐。他妈喊道，你干嘛，又唤，他爹。
李志齐爸爸说，算了，任他过来挤，明天要上学，耽搁不得。
李志齐妈妈无奈，那你睡左边，别乱动，哎呀，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找奶吃。唉呀，你这孩子，唉呀。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跟我妈有这么亲密过么？为什么我完全没了记忆。
我们挤成一床，到天亮我都没睡着，也许是因为有些感冒，也许不是。
清早我听到李志齐爸爸说，先去找下颜红绣，不行再找村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