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河四十五岁了。这个数字写在脑海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就四十五了呢?好像昨天还在为大学考试熬夜,转眼间头顶的发际线已经开始后移。
认识小蔓是通过相亲网站。她的资料显示三十二岁,喜欢阅读和散步,照片上笑容温和,眼睛弯成月牙。李长河犹豫了三天才发出第一条消息,没想到小蔓很快就回复了。
第一次约会,李长河选在市中心购物广场的长椅上。他觉得这里既不显得过于亲密,又足够公共,安全系数高。
小蔓准时到达,穿着米色连衣裙,比照片上更加清秀。李长河突然有些紧张,准备好的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他听到自己说,“看着这个商场从平地建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李长河讲述了商场周边的变迁,他工作的保险公司的同事轶事,他养的盆栽如何从一株小苗长成繁茂的模样。小蔓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睛始终礼貌地看着他。
直到小蔓舔了舔嘴唇,轻声说:“我有点渴了,去买瓶水。你要吗?”
“不用不用,我不渴。”李长河连忙摆手。
他看着小蔓走向自动售货机,纤细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弯下腰取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整个过程,李长河站在原地,像一尊看护神。
临走时,李长河说:“我骑电动车来的,只带了一个头盔,就不送你了。”
“没事,我自己打车回去。”小蔓笑着挥手。
第二次约会,李长河提议去公园散步。秋日的阳光很好,枫叶正红。小蔓还是那么准时,素色针织衫配牛仔裤,看起来很舒适。
他们在公园小径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李长河继续讲述他如何解决了一个棘手的保险理赔,如何与楼下的邻居协商解决了漏水问题,如何自学修理了漏水的水龙头。小蔓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走着。
李长河看了一眼手机:“啊,十一点五十了。我得回家吃饭。”
小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再见。”
第三次邀约的消息发出后,李长河等了整整一天。晚上九点,小蔓的回复终于来了:“对不起,我想我们还是不太合适。祝你找到适合你的人。”
李长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他发信息给远房表妹,咨询原因。
“你到底跟人家姑娘聊什么了?”表妹在电话那头问。
李长河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两次约会的经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表妹叹了口气:“哥,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我可能...不太会说话?”
“无语,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表妹的声音温和了些,“第一次约会,人家姑娘渴了去买水,你为什么只是站在旁边看?为什么不说‘我去买’?第二次,十二点必须回家吃饭?你都四十五了,不是十四岁,就不能大方请人家吃一顿饭?而且整整两个小时,你都在讲自己的事,有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关心什么?”
李长河握着手机,沉默了。
“你知道吗,”表妹继续说,“相亲不是单向的展示,而是双向的交流。你准备了四十五年的人生经历,却忘了准备一个空的位置,让别人走进来。你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博物馆,每个展品都有标签和故事,但你没有给参观者一张椅子,一杯水,甚至一个可以留下自己印记的角落。”
放下手机,李长河走到阳台。他养的那些盆栽在月光下郁郁葱葱,每一片叶子都被他照料得恰到好处。他突然想起小蔓在公园里曾指着一棵银杏树说:“秋天的银杏最美。”
当时他回答的是:“我们小区的银杏叶落得满地都是,清洁工总抱怨。”
现在想来,他们的聊天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四十五年,李长河学会了如何工作,如何修理家中每一件出问题的物品,却忘了学习如何邀请另一个人进入他的生活。他的世界完美而封闭,像一个没有门的温室。
第二天下班后,李长河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商场,坐在上次和小蔓坐过的长椅上。他注意到周围的人们:一对年轻情侣分享着一杯奶茶,中年夫妇商量着买哪款衣服。
生活原来是这样进行的——不是单向的讲述,而是双向的流动。
李长河站起身,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两瓶水。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另一瓶,他放在长椅上,留给可能需要的人。
走出商场时,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李长河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附近的公园。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他肩上。他轻轻拿起,对着灯光看那精致的纹理。
他想,下次如果有人愿意坐在自己身旁,他会记得先问一句:“你想喝点什么吗?我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