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以前找人给我算命,说以后我会找个当老师的北方人。
他算得很准,只是他没有算出来我会找个同性别的。
我妈算完笑呵呵回家,两年后她坐在车后座听我出柜时,也是笑着的。
我大学毕业时,她让我相亲,我又多疑又自卑,厌恶被当做货品一样放到相亲市场互相挑选。
所以我死活不同意相亲。
有次我妈骑电动车带我走海滨大道,我问她,如果我一辈子都不结婚能行吗?
她说不行,没有人不结婚。
我说,有人不结婚,同性恋就不结婚。
那时我没喜欢女生,举同性恋的例子只是喜欢看一些耽美小说,所以才脱口而出。
当时我妈非常厌恶地说同性恋都是变态,不是正常人。
可是时隔六年,我就出柜了,我和她说我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了,她也认识,就是和我一起住的刘克。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点也不生气,她还笑着和我说,以前我一个叔叔说我和刘克行为过于亲密,要她注意着,别让我成同性恋了。
她还反驳他,说我怎么会是同性恋呢。
可我就是了,无法改变,也不会改变。
我看出来,她接受不了,无论我告诉她我过得有多好有多幸福,她心底里都会觉得,我不会比结婚的人过得好。
她说你怎么会不想结婚呢?
我说结婚有什么好,你看身边有哪一对结婚之后过得好的?比如你和我爸,你觉得你过得好吗?
我爸是个家暴男,整天赖在家里不工作,我妈受不了他,拿着东西跑了,分居了。
她以前和我爸吵架,会提起一个没结婚前追她的男人,那男人现在混得很好,但当时她没看上他,就看上了我爸。
她提起那个男人,很明显,她后悔了。
我妈半天举不出一对儿过得好的,只来回说,反正结婚好,人都要结婚,人总有自己的孩子。
我不反驳她,观念不同,我说服不了她,她也说服不了我。
我说完那些,她只是默默接受了。
她态度的转变,我琢磨了一下原因。
一是因为我做了开颅手术,手术期间赶上疫情开放,发了高热昏迷,后来又做了腰椎穿刺。
我醒了之后听医生说,我昏迷时我妈哭得特别惨。
二是我手术后,极度厌食和抑郁,什么也不吃,就是哭。
刘克来看我时,我紧紧拽着她的手让她给我唱歌。
她给我喂饭,给我调我喜欢看的老友记。
她喂饭我能吃进去,我拔了尿管死活尿不出来的问题,也在她来了之后尿出来了。
我妈总说刘克很聪明,她说她当年要是有刘克一半聪明,也不会至于过成这样。
我妈虽然犟,但是没有主心骨,我手术时,她总给刘克打电话报告情况,听刘克的决定。
我也是手术后才知道,她俩还因为我妈是否重男轻女的问题有过争吵。
我妈那时给刘克发了好长一段文字,要不是刘克存在了微信收藏里,我都不知道这些事儿。
我住院那时,或许我妈就看出来了我和刘克的关系,只是她潜意识里不敢承认。
毕竟刘克对我的关心实在是过于亲密,远远超出了一个朋友的限度。
之前在我爸妈发生最后一次争吵前,我决心和我爸因为这些年他做的坏事和蠢事说破脸,就回了趟家,刘克也跟我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说他家暴给我妈造成了好多伤害,给我弟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等等,说着就哭了,觉得委屈。
刘克说他也伤害了我,我哭她也哭,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还在我爸头上干碎了一个啤酒瓶。
我爸喝多了,也说了好多车轱辘话,没有动手打她,不过倒是又自己在自己头上干碎了一瓶啤酒。
过了那晚,我爸妈就分居了,我弟跟我妈走了。我去了上班的住处,此后就一直没回过家。
其实在我和我妈出柜前两年的某一天,我和我爸已经出柜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发脾气要打我妈,我妈东西都没顾上拿,就跑了。
我正好周末回家,就看见他喝多了躺在床上。
他看见我回来,叫我坐下,和我说话。
他说我妈跑了,语气很可怜。
那时我太蠢,总会反复被男人故作伤心的模样骗到,我以为他是真的伤心,真的在乎我妈,在乎我。
即便都不在乎,也会在意我弟。
可我错了。
我们都离开家离开他之后,他的所作所为让我彻底认清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早该明白的,家暴的男人怎么会有伤心难过这种情绪呢,他们谁也不在乎,连自己也不在乎。
当时屋里没开灯,只有堂屋昏暗的黄光透进来一点。
我突然就鼓起勇气问他,如果我喜欢女生,以后和女生在一起,他还会要我吗?
他毫不犹豫说要,我当时很激动和开心,我觉得他接纳我的取向。
可后来认清他的真面目,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他话里有几分真心。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了,他的真心,没有什么价值。
那个周末回家,我本来就存了出柜的想法。
坐在公交车上听着音乐,看着路边摇摇晃晃的树影和灯影,我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机会正好,如此轻易地就说出来了。
我和他说得简单,但和我妈却拖了又拖,直到前年回家过年,她催我相亲,我才和她说了这件事。
她接受了,但并不当真,她只觉得我和刘克是在过家家,不会真的过一辈子,可能过几年,我们就会找个男人结婚生子。
可我每次见面,都会和她反复讲,我不会和男人在一起的。
一想到有男人碰我,我都生理性厌恶。
我不知道这种厌恶是怎么来的,但我控制不了。
上次打电话,她和我说,不结婚没关系,但是要有个自己的孩子。
我说如果我想要孩子,我会考虑做个试管的。她说我可以和朋友商量一下这些事情。
她把我和刘克的感情看得很轻,就像一阵风就能把我俩吹散了似的。
在她眼里,这阵风可以是时间,可以是男人。
刘克的妈妈和我妈几乎是一种想法,我俩也不会和她们多说,时间自会说明一切。
要学会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时间战胜时间。
现在想想,我谈恋爱的事儿最早告诉的是我弟肥橙。
他比我小八岁,以前是我跟屁虫,我觉得我俩没有代沟。
我刚和刘克在一起没多久,和肥橙聊天时,我就没忍住告诉他我谈恋爱了,是个女生,还给他发了一张刘克候机时戴着鸭舌帽和耳机的侧脸照。
没想到,他转头就告诉我妈了,说我谈了个女对象。
我妈就问我,我当即就否认了,说自己没谈对象。
肥橙也糊里糊涂的,点开我发过去的刘克的照片,指着说你不是和她谈了吗。
我当时简直想锤死他。
我和我妈说他胡说八道,那是我同事,谈什么恋爱,还说我弟脑子有问题。
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我妈也说我弟胡说,你姐怎么会谈女朋友呢?
她想不到我喜欢女的,我也没有想到。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我会和女生谈恋爱,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六年级时我曾对某个男生有过朦胧好感。
遇到刘克之前,我以为我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像其他人一样。
可命运来了,我的初恋女友来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我就那么顺利地和她在一起了。
我们的感情很平稳,像一条溪流,没有大起大落,跌宕起伏,但始终流动清澈。
还记得我做完手术回家休养的那半年,有点抑郁,她上班上的也很抑郁,我俩总是吵架。
我俩去了厦门旅游,坐在沙滩上聊了很多。
我把她惹我生气的每个点都拿出来说,让她给我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可以再这样。
她道歉保证后也把我的问题指出来,让我也改。
我俩在沙滩上没说完,沿着海边又散步,边散步边继续提往事。
从海边走到了厦门大学,又走回沙滩,在那里见到好多唱歌的人,我俩面对着双子塔坐下,听他们唱了会歌,才回了酒店。
那次旅游,消弭了我们之前所有争吵的负面痕迹,我们变得更亲密更深入。
所以后来才会觉得旅游会是一件很治愈的事。
我前几天还和刘克说,回想我这近三十年,我人生有两个转折点。
一是初中时住校,啃苹果时没坐稳从上铺掉下来,把一颗门牙磕断磕歪了。
当时村里技术不发达,补不了那半颗断牙,我一下子自卑敏感,性情大变。
二就是遇见了她,我又从自卑逐渐变得自信起来,甚至有些过于自信,眼高于顶了。
这种变化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我喜欢这种变化。
我从二十五到近三十,她从二十二到二十七,这五年不算长,但这五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