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河边向姑娘们献殷勤。或是同小伙伴们一起爬房子,爬屋顶,爬阁楼。
在我们家对门的小店里,每天总有几个喜爱搬弄是非的邻居们坐在长凳上闲聊。
我的一个同学路过时。我躲在门后,探出头说:
“约瑟夫,明天要考试了。”
这就是说,我要去他家过夜。我打量着他那长着满头卷发的脑袋。
“我们一起复习吧!”
派金家有许多玩具,雅赫宁家有好吃的鲱鱼,玛津科家有小小的火车头,这一切全都刺激得我心里直痒痒。
但是,只要我在我家的院子里玩耍,手中拿着一块黄油面包,我们家就一片安宁。
我在市立学校补习功课,接受我那些女同学赠送的花彩丝带时,一切也同样是那么宁静无忧。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到恐惧。
原因在于,爸爸为了给我大哥谋取一些好处,在我的出生证上把我的年龄多加了两岁。
于是,我的青春期提前来了。夜深人静,房子里一片寂静。陶土炉子还散发着热气,爸爸打起了呼噜。
街道也睡着了,一片漆黑宁静。
突然,我听见屋外有人——离房子很近——动了一下,擤了擤鼻子,窃窃私语。
“妈妈!妈妈!”我喊道,“肯定是警察来抓我去当兵了!”
“快躲到床底下去,儿子。”
我爬到床底下,在那儿待了很久,安逸又幸福。
当我躺在床底或屋顶上,或者在某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你无法想象,我有多快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床底下满是灰尘,摆满了一双双臭鞋。
可是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浮想联翩,仿佛飞越了整个世界。
但警察并没有出现。于是,我离开了藏身之处。
这就是说我还不能当兵?我还是个小孩子。
感谢上帝。
我又重新躺下,梦见了警察、士兵、肩章和兵营。
然而,无论是玩木棍游戏还是在火灾时爬屋顶,无论是游泳还是画画,我都没有忘记姑娘们的存在,并在河边仔细地打量着她们。
那些女学生的身影,她们长衬裤上的蕾丝花边,还有她们那长长的辫子,都令我心神不宁。
我必须承认,像有些人所说,或是镜子里的模样,我刚进入青春期的脸上,透露出一种复杂的色彩,那是混杂了逾越节时喝的葡萄酒、金黄的燕麦面粉,还有夹在书本各页中的干枯玫瑰花瓣的颜色。
你们会说,我是多么自恋!
我的熟人们不止一次撞见我在照镜子。事实上,我观察自己时,我暗自寻思,有朝一日,当我打算画我的自画像时,我会遇到哪些困难。不过,自我欣赏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想告诉你们,我甚至想描一点眼圈、涂上一点口红,尽管没有这个必要……可是,我太想讨人喜欢了,讨河边的姑娘们喜欢 ……
我成功了。但我未能好好利用它。
此刻我和妮娜在利奥兹诺。我有所预感,这是一次充满希望的温馨散步。我浑身颤栗。或许正相反。
我们在桥上漫步后,在一个旧阁楼的屋顶下,坐在了一把长椅上。
夜晚。只有我们俩。
远处,一辆马车隆隆驶向车站。此刻四下无人。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那我想做什么呢?我吻了她。
吻了一次又一次。今天,明天,可是没有更进一步。
天很快就亮了。我有些懊恼。我们去了她父母家。屋子里很闷,所有人都在睡觉。
明天是星期六。我若是待到天亮,大家都将会很高兴。
一位令人称心的未婚妻。他们会祝福我们的。
我该留下吗?多么美妙的夜晚!多么暖和!你在哪里?事实上,在恋爱实践方面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追求阿纽达整整四年,天天思念她。但是,我难道不是只在第四年的末尾,才敢——还是在她的鼓励下——惊慌失措地回吻了她吗?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一处院子的门前,那时,她的脸上长着青春痘。
两星期以后,我再也没跟她说过话。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一个演员正可劲地追求她。
这个任性的女孩子为了引我上钩,演了多少戏!
她和她的小姐妹们又狡猾地暗中安排了多少次见面啊!
我自己也想不通,我当时是怎么搞的,我的胆子跑到哪儿去了。
作为一个男人,我非常不中用。她明白这一点,我也一样。我知道,我若是更机灵一些,一切可能会大不一样。
算了,算了。
她故意穿了一件别致的紧身外套,面对她的这副样子,我突然有了一种要命的胆怯。
除了明白自己在白白浪费时间之外,我一无所知。
我去郊外的尤里山写生时,她一直跟着我。这也没有用:无论是森林的寂静、荒无人烟的山谷,还是广袤的田野,全都不会让我内心充满勇气,我实在需要有那样一种勇气,好克服我的畏惧,然而……
一天傍晚,我和她坐在郊外的河岸边,离澡堂不远。
脚下,河水相融,缓缓流淌。
“该鼓起勇气了!”我想。
我的帽子戴在她脑袋上。我靠在她的肩膀上。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突然,我听到脚步声,一群学生过来了。
他们朝我们、朝我走来。我想重新戴上我的帽子。
“阿妞塔,快把帽子还给我。”我说。
我们离开了长凳,可我的帽子还在她头上。那群家伙跟在我们后面。
有个人在我背上狠狠来了一下,他一边跑开,一边冲我大喊道:“别再纠缠她,别再跑到河边来,否则,当心…… ”
我今后再也见不到你了,阿妞塔。
这一切是那么遥远。
如今我已长大,童年和青春都已离我远去,我的头脑中充满了那么多忧郁的想法!
我多么希望能回到那些日子,再次见到你,看到你的面庞——哪怕它可能已经不复往昔。
那时它是那么光滑,没有一丝皱纹,而我只鼓起勇气吻了你一两次。你还记得吗?
你是第一个吸引我、也吻了我的人。我站在那里,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我的脑袋发晕。但我控制住了自己,眼睛中保持着同样的神情,想让你看看我有多勇敢。
有一次,你生病了。躺在床上,脸上长出了小小的红疹。我去看你,在床脚边坐下。我问你,这是不是前一晚我吻你的缘故。
“不是的。”你叹了口气笑道。
那段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在桥下的溜冰场,我认识了你的朋友奥尔佳,一个高中女生。她长着一张方脸,塌鼻梁,还有点斜视。
见到她的时候,我感受到一阵如同孕妇要生产般的阵痛。各种各样的欲望在我的心中涌动,但是,她憧憬的却是永恒的爱情。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并让她从地球上消失。
可是她枯瘦的小手和短短的小腿又使我心生怜悯。
分手后我给她寄了几首告别诗。我在诗里说,我并非为她所憧憬的永恒爱情而生的人。
第三段恋情里,我变得更大胆了。亲吻时毫无顾忌,不再胆怯。
再回忆我这些幼稚的恋爱史,是不是既让你们厌烦,也让我自己厌烦?
年复一年,夜幕在我头顶悄然隐退,几乎可以说是产生于维捷布斯克栅栏下的爱情,也一个接一个地消逝了。
花园里和林荫道上,那些长椅上的亲吻早已枯萎。
雨水将它们冲刷得干干净净。
如今,再也没人提起你们的名字。
我走过你们生活过的街道,想起那些邂逅无果的苦涩,我都将倾注到我的画布上。
但愿现在的灰色日子会因为这些回忆而闪耀光芒,并且消融在它们的光辉之中!
并且博得旁观者一笑。
我在西娅家,躺在她父亲——那位医生的诊疗室的沙发上。我喜欢这样在窗边舒展身体,躺在那张铺着破旧黑色油布、有几处窟窿眼的沙发上。
没错,正是在这张长沙发上,孕妇们和病人们接受医生的检查,他们不是胃疼,就是脑袋疼,胸口疼。
我在这张长沙发上躺下,胳膊放在脑袋后,想入非非,观察着天花板、房门,还有西娅坐着的地方。
我在等她。她很忙,正在准备晚餐——鱼、面包和黄油——她那只大狗在她腿边绕来绕去。
我特意选中这个地方,以便西娅来吻我时,我好伸手去搂抱她。
门铃响了。是谁?
如果是她父亲回来了,我就得起身离开。
那么是谁呢?
是西娅的一个朋友。她走了进来,声音清脆,和西娅聊着天。
我待在诊疗室里,没有出去。不,我其实出去过,但那个朋友背对着我,没发现我。
我感觉……我是什么感觉?
一方面,我很生气有人打搅了我的清闲。打破了我希望西娅走近我的想法。
另一方面,这个陌生姑娘的来访,又令我心慌意乱,她那银铃般的嗓音,简直如同天籁。
她是谁?我的确感到害怕。不,我想走上前去见她,走到她的跟前。可是她已经同西娅告别了。临走前似乎匆匆瞥了我一眼。
西娅和我出去散步。在桥上,我们又遇见了她。
她独自一人,形单影只。
突然,我觉得我不该和西娅在一起,而应该和她在一起!
她沉默不语,我也沉默不语。她抬起眼睛,我也抬起眼睛。我们似乎早已认识,似乎她了解我童年的一切,我现在的生活甚至我的未来;就好像,她一直在陪伴着我,明白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尽管我是第一次见到她。
我明白了,她就是我的妻子。
她脸色苍白,眼睛一眨一眨,又大又圆,黑亮黑亮的!那是我的眼睛,我的灵魂。
西娅转瞬之间就成了与我不相干的陌生人。
马克·夏加尔(Mac Chagall)出生于今天的白俄罗斯,在维帖布斯克市犹太人社区长大,1923年定居巴黎。除了二战期间避难移居纽约,他在法国一直生活到1985年。十月革命后,1922年在他被迫离开家乡之前,夏加尔用诗的语言写下了这册自传《我的生活》(My Life),记录了他对家乡及成长的美好回忆。现由刘宜璇,王亦园,张敏自Dorothy Williams企鹅现代经典文库英译本翻译出来。正如Evening Standard刊登的书评所言:“任何一个喜欢夏加尔绘画的读者都一定会喜欢这个小册子。”(王玠)译者 张敏
夏加尔自传 | 妹妹坟上的石碑
夏加尔自传 | 我想当个画家
夏加尔自传 | 人为什么要长大
夏加尔自传 | 祈祷日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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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加尔自传 | 无法安慰的妈妈
夏加尔自传 | 一个出生在木盆里的死胎
何雅嵘 编辑,荐乐 王亦园 校读
春天里的柏拉图
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