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互联网朋友们把考进体制叫做上岸,我是隔三差五就去社交媒体考公帖子底下冲浪。无它,一个好奇心巨重的人面对整个社会都在推崇的理想化景观,很难不想去看看。
看来看去,发现岸上的诸位愁完工作开始愁婚恋。而且不止一个,甚至已经发展成为社会现象、流量密码。从2019年《县域体制内的「剩女」——基于中部D县的调查》到2024年《婚姻挤出:县域体制内年轻女性婚配困难问题解析》,热度只增不减。有稳定工作的人尚且如此,那其他的女性会遭受怎样的舆论压力,显而易见。
翻开社交媒体,劝女性结婚的话简直是层出不穷,甚至到了某种威逼利诱、图穷匕见的地步。别说年龄了,相貌、性格、工作、家境、职业样样都可以是被点评的对象。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你是个女的,你30多了,你不结婚,你有问题,你要反思你自己。甭管真实的你是啥样,无人在意,只需要扯这个道德大旗,任何人都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隔着屏幕肆无忌惮攻击你。
生而为女,以下这些话,你一定没少听过(我可不是自己编的,全是截的图):
“今年你二十五岁,找对象组建家庭刚刚好,从容悠闲、风华正茂,年轻就是最大的优势。再在题海中耗费几年,三十来岁,许多年轻的隐性福利、优势,就不再归你所有。”
“山东确实找对象看年龄,特别是小城市对女生更不友好,省会还好,25找到的对象和29岁是不一样的,29岁找到的对象和32岁是不一样的。”
“说实话,这位妹妹绝对是高估自己了,你的相不会是中上水平,中上长相的女生都是从小被男生追,不愁追求者的。你在街上走,如果别人会回头看你(非奇装异服、暴露类),那你才有中上水平。正常人大概率是中间水平。”
“建议重新评估自己,好好相亲,找到一个愿意进入婚姻的,而不是随便恋爱的,毕竟32岁,已经末尾期了。”
朋友们,这就是最真实的舆论场,几乎呈一边倒态势。婚恋焦虑是个筐,容貌焦虑、金钱焦虑、工作焦虑等等都可以往里装。那些焦虑未必是问者本人的,但一定是答者本人的。
倘若有人出来反驳,可能是这样:
也可能是这样:
在《中国农村青年婚姻的社会性意义—从“中国式逼婚”谈起》(《当代青年研究》2020年第6期)一文中,作者提到:“中国式逼婚”展现的是一种“中国式的婚姻焦虑”,达到某一个岁月仍未婚配的子代,会在同侪群体成家事实的压力和孤独感中,生发出“别人都交了卷子、而你仍未动笔”的焦虑与恐慌感,也会被父代定义为婚恋市场上不断掉价的“剩男剩女”。
同一位作者,又说:中国式婚姻焦虑最日常的表现就是父母的“逼婚”与子女的“反逼婚”,表面上看是代际之间的对立,反映两代人不同的婚恋观,实际上内在机制既有共享的集体无意识,也有社会结构的助推。
身为女性,我认可某些困境的确存在,我认可每个人都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权利,但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我实在讨厌媒体、长辈、社会把婚恋焦虑这件事当生意来贩卖,尤其讨厌单方面围剿适龄女性的言论。从来如此,不代表就对。
“结婚被视为正常,不结婚的人于是必须解释自己的不正常,接受亲友的关怀怜悯和鼓励,被迫接受尽快归化正常的祝福。”
“好像火锅店里吃牛肉的人,硬是把那些吃猪肉的人叫出来抽签,抽中的人就恭喜他,下一餐能够吃到牛肉,人要吃猪吃牛吃恐龙都有自己的缘由,与其质疑别人吃什么,还不如多看看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消化得如何。”
以上两段出自江鹅的《俗女养成记》,在我看来,这位40多岁、所谓落在社会期待值之外的姐,真是拥有一支神来之笔。这种血淋淋的诚实与爬梳,真的触及到很多人非常朴实的真实状态。是我,是她,也可能是未来的你。
在台湾,所谓优秀又好命的女人是指:要聪明伶俐却听从爸妈和老师说的话,照顾好自己的功课并且主动帮忙家务,待人温文可亲自己却坚毅果敢,从事一份稳当的工作并且经营一个齐备的婚姻,最好玲珑剔透却又福厚德润,懂得追赶新时代的先进,也能体贴旧观念的彷徨。江鹅说她做不到。但我想,如此严苛的标准,或许本就没几个人可以做到。
在《当她变成他:一篇入赘讨论为何会成为开年第一神帖?》一文中,作者提到:女性获得平等财产权、独立法律人格的时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不过短短一瞬。西方女性拥有独立财产权始于1848年后,中国女性法律地位的实质性提升更要到1950年《婚姻法》颁布。我们今天视为“传统”的许多婚姻模式,实际上建立在非常近期的法律与社会变革基础上。而思维观念的变化,往往滞后于制度变革数代人。
必须承认,即便是在女性主义声浪高涨的当下,抗争或觉醒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就如江鹅所说:仍然有许多女人,因为压力,或爱,或制约,自主选择或身不由己地投身传统角色,背负起一身的责任重担。无论甘不甘愿,都是难。如果有旁人还要说些挑剔的闲话,说人家没有端好哪杯茶,捧好哪块碗,任何人听见都应该立刻把茶杯塞进他嘴里,或把碗砸在他头上。
但是,我由衷期待,新时代的女性可以跳出既有社会框架,用性转思维来叩问现有的规则,进而认知到同条件不同性别的巨大价值差异。最后绕了一圈之后学会放过自己,懂得衡量做一件事的痛苦与快乐,然后取舍。工作是,婚恋是,生育也是。
正如《当她变成他:一篇入赘讨论为何会成为开年第一神帖?》这篇文章中所讲:“有些问题,一旦被真正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而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在这看见之后的清醒中,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愿我们这代女性:不管选择了何种人生,恋或者不恋,婚或者不婚,生或者不生,都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的能力。
我是芥子。
感恩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