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母亲坐在对面,难得说起往事。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这辈子嫁过三个男人:第一个嗜酒如命,喝完就打人,家里的事一概不管。第二个神经不太好,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第三个是我父亲,脾气也不好。
三个男人,三段婚姻,几乎概括了母亲大半生的屈辱与辛酸。但这不只是我母亲一个人的故事,在那一代农村女性中,这样的命运太过普遍,普遍到很多人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跳脱出母亲的个人经历,我想试着分析一下,是什么样的时代背景,让那么多像母亲一样的60后农村女性,不得不吞咽这些苦涩。
首先是男女比例的悄然失衡。母亲说,那时候村里好多二十五六的姑娘,愣是嫁不出去。60年代出生的人,正值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人口出生高峰。而在农村,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很多家庭为了生儿子,往往会生很多女儿,当这一代人进入婚龄时,男性在数量上开始占据优势。僧多粥少,婚姻市场上,天平自然向男方倾斜。女性的选择权被压缩,能嫁出去就不错了,哪还轮得到挑三拣四?那些有瑕疵的男人——酗酒的、暴躁的、有病的,照样能娶上媳妇,因为后面还有一排大姑娘等着呢。母亲的第一任、第二任丈夫,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结构性失衡的“受益者”。
其次是观念的枷锁,比任何实际的锁链都更难挣脱。那时的农村,自由恋爱是个稀罕词,婚姻的通行证是说媒。两个年轻人,经媒人一张嘴,远远见上一面,说不上几句话,就定下了终身。人品如何?性情怎样?只能靠打听,打听来的往往又都是好话。我母亲当年嫁第一个男人时,恐怕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老实的庄稼汉,一沾酒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一旦踏进这段婚姻,就没了退路。在农村,离婚是天大的丢人事。娘家觉得丢人,父母唉声叹气,哥嫂嫌弃脸上无光;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所以,很多女人被打、被骂,也只能咬着牙忍。忍不下去的,像我母亲那样离了,迎接她的也不是解脱,而是另一重困境——离婚女人再嫁,选择面更窄,议价能力更低。她后来遇到的男人都不太好,某种程度上,是“离婚”这个标签,让她在婚姻市场上被一再降级。忍,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则,也成了一代女性心底最深的伤痕。
最后,经济落后是这一切的底色。 80年代的改革开放,春风最先吹绿的是沿海和城市。在母亲所在的落后农村,日子还是按着千百年的节奏缓慢流淌。很少有人出去打工,大多数人的活动半径,就是十里八乡。人口不流动,意味着信息不流动,机会不流动。年轻人的未来,从出生那天起,就框定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农村姑娘,她的归宿,几乎必然是本村或邻村的某个小伙子。没有外出打工的可能,就没有经济独立的可能;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人格独立。嫁人,是从父亲的屋檐下,躲到丈夫的屋檐下。如果这个屋檐漏雨甚至塌了,她连走出去自己搭个窝棚的能力和勇气都没有,只能忍着,或者换到下一个不知道怎样的屋檐下。
我母亲的故事,就这样烙印着时代的痕迹。她是60后农村女性的一个缩影,她们的屈辱与心酸,既有个人遇人不淑的不幸,更有时代打在她们身上的烙印——结构性的人口失衡、观念的沉重枷锁、经济的贫困与封闭,共同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她们困在命运的角落里。
她们中的很多人,一生都在忍耐,在挣扎,像石缝里的小草,硬生生地活了下来。她们用自己的一生,托举起了下一代。到我这一代,终于可以自由恋爱,可以走出农村,可以在婚姻里说“不”。
回望母亲的一生,我心疼她的遭遇,更敬佩她的坚韧。她像那个时代无数农村女性一样,或许从未意识到自己被怎样的洪流裹挟,却用最朴素的顽强,扛起了生活,在时代的夹缝里,为我们撑起了一片不一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