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岷江峡谷漫山流火,那是羌族人口中“乌斯喇叭”——羊角花(杜鹃花)在云朵间燃开的火焰。十八岁的尔玛依背着竹篓站在桃坪羌寨的碉楼旁,指尖刚触到花枝,一阵清亮的月琴声就顺着风裹着花瓣落下来。
是山对面的纳吉。他总爱坐在鹰嘴崖的老柏树下,白帕子裹着的发辫垂在羊皮坎肩后,怀里的月琴弦一动,整个山谷的溪流都跟着颤。尔玛依认得那把琴——去年羌历年,她在祭山会的剪纸花上绣了朵并蒂羊角花,一转身就撞进纳吉怀里,月琴的琴头正好磕在她的围腰上,银饰流苏晃得她鼻尖发痒。
“阿妹的绣样,是等哪个阿哥来插?”纳吉的声音像山涧的冰碴子化了,带着松脂的暖。
尔玛依的脸腾地烧起来,攥着绣帕跑开时,听见他在身后弹起《云朵情》,弦声里裹着句“羊角花开满坡香,阿妹的围腰绣月亮”。
从那以后,纳吉的月琴总追着她的脚步。她在溪边捶麻布,琴声就绕着水车转;她在碉楼里剪“撒嘚唰唰”(神龛剪纸),弦音就从窗棂缝钻进来,碰得羊角花纹样轻轻晃。寨里的老人笑着说,这是木比塔(天帝)把姻缘线缠在了月琴弦上。
真正让尔玛依红了眼眶的,是四月初八的羊角花会。那天她穿着新做的羌袍——领边镶了九片银梅,围腰上绣满缠枝牡丹,云云鞋尖翘着两朵羊角花。刚走到祭台旁,就看见纳吉抱着月琴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束开得最盛的羊角花。
“阿妹,”他的帕子沾了晨露,“我阿爸说,当年他就是用三束羊角花,换了我阿妈绣的云云鞋。”
话没说完,尔玛依的阿娘就笑着把她往前推了推。按照古俗,女子接过羊角花,便是允了“插花”的婚约。可她刚伸出手,山风突然卷着雨点子砸下来,人群哄地散了,纳吉却把羊皮坎肩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抱着月琴往碉楼跑。
雨停时,尔玛依看见纳吉蹲在墙角擦琴,琴身沾了泥点,他却盯着她的围腰笑:“阿妹的牡丹,比羊角花还艳。”
那晚的“花夜”宴上,纳吉抱着修好的月琴,和尔玛依对唱起《花儿纳吉》。他唱“扁担上面能跑马,丝线溜索能过河”,她接“庄稼不离肥和水,阿妹不离有情哥”,银饰碰撞的脆响混着弦音,把碉楼的木窗都震得嗡嗡响。阿娘偷偷抹泪,说当年她和阿爸对歌时,羊角花也开得这样疯。
婚期定在羌历年。尔玛依坐在窗边绣嫁衣,纳吉就坐在院坝里弹月琴,有时她停下针线,会看见他把羊角花插在琴头,弦声裹着花香飘进屋里。有次她问:“你当初怎么敢用月琴追我?”
纳吉拨了下弦,琴声清亮:“我阿爷说,羌人的情意,要像羌笛一样直,像月琴一样绵。”
成亲那天,尔玛依穿着绣满羊角花的嫁衣,踩着云云鞋走过溜索,看见纳吉站在碉楼门口,怀里抱着月琴,身后的晒谷场上摆着个新竹筛,筛子里铺着刚收的青稞,上面插着束开得正艳的羊角花——那是他清晨爬鹰嘴崖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拜过白石神台,纳吉把羊角花插在她的头帕上,月琴声突然响起来,是她最爱的《云朵情》。尔玛依摸着发间的花,听见他在耳边说:“阿妹,以后我的月琴,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后来寨里的人总说,鹰嘴崖的羊角花一年比一年盛,那是因为纳吉的月琴,把情意都种进了云里。而尔玛依绣的围腰,年年都要添两朵新的羊角花——就像他们的日子,永远裹着花香,缠着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