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在《朋友之间》里幻想了几个“友情之上,恋人未满”的故事,有年过半百的人回忆自己的crush、有想要仅仅维持浪漫爱而不想发生性关系的单身汉自己坚守着马上要转变为恋情的友情。但这并不完全是幻想,也是阿摩司奥兹个人生活的真实写照以及他对于浪漫爱的理解(虽然他本人并不喜欢这部作品,他形容自己写了《朋友之间》之后再也不想重读第二遍,而且这本书是他精心构思《犹大》的间隙连带着写出来的):他在《苹果是怎样长成的》这本对谈录里提到,他认为爱情中可以没有色情而只有浪漫,因为“色情是一场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的交易,是通往浪漫的梯子。”“友情之上,恋人未满”这个形容在我看来是有问题的,因为它提前预设了在层次上友情相比爱情的低级和粗劣,也预设了“友情只是通向爱情的过渡,两个人一旦成为恋人就发展不了友情”,但实际上真的如此吗?
我开始思考这些看似无聊的事情,因为我和“二哥”的恋爱一周年纪念就要到了(2月28日),可是当我在这个当下回想我和他的关系,感觉“恋人”只是徒有其表的标签,我更愿意称他为我的挚友(我也不喜欢“搭子”这个词,因为虽然我大学时称Lawrence 庄是我的学习搭子,但现在看来这个词有强烈的网红感和一种恶俗的意味),只是跟我以前结交的那些挚友不同的是,我唯有遇到他才想跟他发生近距离的身体上的接触,才产生有想渡过一生的想法;我也唯有遇到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真实活着的女人。
爱情只是一时兴起、转瞬即逝的火焰,而挚友间的情谊却可以让这段关系维系终生。我从前的那些前男友和crush都是把我物化为一个仅有生理女人身份的女人,但我觉得二哥并不是这样看待我,因为他跟我刚刚见面时,没有评判我的长相、身材如何,没有跟我提出做“云雨之欢”出去纵欲一场的要求(而我从前遇过的男人不论什么学历、什么年龄、什么城市基本上都是),甚至没有跟我说为什么看上我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看上他(因为纠结于谁看得上谁、谁配得上谁在我看来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评判),而只像是在上海萍水相逢却再难分别的朋友。我从前所有的孤傲在那一天全都融化了,甚至不再认同此前自己对于爱情的粗浅理解(因为我此前仍然会略微被“爱情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征服”这种父权制观点同化),就像希腊神话中本想征服奥德修斯的喀尔刻却忍不住放弃了征服的想法而是爱上了他。因此,浪漫之爱的内核,或许正是征服的终结,是压迫的和解,是纷争的止息。
Wade和嘟嘟的出现是这一年来故事里的一个高潮。Wade是一个一条腿截肢、30多岁的台湾男人,也是“二哥”在上海的室友兼同事,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他尊重女性、在自己几乎没工资时收养了一只被别人怠慢的小猫“嘟嘟”、有着清醒的主体性意识,同时有着边界感和令我佩服的情商,还能熟练地用幽默来化解各种场景下的尴尬。在松江跨年时,我说了不合时宜的且有点冒犯到别人的话,Wade告诉我如果再有这样的场合要怎么合适地应付过去;“二哥”有一次和我爆发激烈的矛盾,Wade跟我说,永远要有自己独立的生活而不是为了男人而活。当然,不仅仅是我,二哥也明显地受到了Wade的“感染”——他变得不是很急于跟别人竞争而是友好对话;他变得跟女性相处时更柔和(变成了进步的直男);他不再觉得很有钱是评判“成功男人”的标准。
之所以这样的恋爱关系才是我更向往的,因为:
朋友关系中没有过多的纠缠或绑定。我和他不过问各自的隐私,不看各自的聊天记录或通讯列表,没有经济上的依赖,没有过多的阿摩司奥兹所说的“作为交易的色情”,我们期待彼此成为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一方的附属品;
朋友关系中没有过多的凝视或评判。我们一年来总是就事论事,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上升到对对方人格的评判或攻击;
朋友关系中更多的是真诚与分享。我跟他在一起不到一周就出柜了我的性少数身份,而他也很真诚地把以前所有的恋爱经历和家庭经济状况毫不隐瞒地告诉了我。
朋友关系中,差异是一种美而不是矛盾的根源。我迷恋他,迷恋他的所有,在我看来他美极了,也包括对他残障肢体的迷恋,本来我怕他会觉得害怕或介意,但他了解了我这个人之后明白我并不是色情狂或图谋不轨的诈骗分子,我只是一个有着自己的欲望但纯情纯爱的无性恋女人。
我只要一想到他,就忍不住笑,因为觉得如此的美好,包括他本人、这段恋情、这个世界、我的生活、当下活着的感觉,我想不出任何抱怨当下或者不够幸福的理由,我得到他似乎真的是得到上天的垂爱。希望未来我们还能有5周年、10周年、20周年、50周年的纪念。
——枭枭写于2026年2月24日 上海闵行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