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提到,我一直在思考“谈恋爱”的正当性。有人问我有没有在谈、有没有男朋友时,我总是答不上来——不是隐瞒,而是不知道对方如何定义“恋爱”和“男朋友”。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对概念保持反思,就像苏格拉底在《忒阿格斯》中说的:
“首先我和你得达成共识,究竟那我们商议的东西看作什么,避免我在建议,你在征求建议,想的却不是一回事。”(b5)
柏拉图全集.中短篇作品.下/(古希腊)柏拉图著;刘小枫主编;李致远等译.北京:华夏出版社有限公司,2023.5,第773页。
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迄今为止我经历过的关系,都还没有抵达我心目中理想关系的模样。
和朋友聊起这个话题。她说,“恋爱”或许该写成“炼”爱——修炼爱的能力。我当时还想录一期播客,但一直没能完成。这几天读了《美国精神的封闭》里“关系”一节,又看了刘擎和毕英杰对谈“为什么现代人的爱情越来越像交易”,脑子被搅成一团乱麻。或许是我领悟力有限,但也借此机会,借“一种严肃的恋爱如何可能”这个问题,试着做一次梳理。
刘擎和毕英杰在讨论中提到一个现象:工具理性已经渗透进爱情。婚恋市场上,人像拿着清单购物:身高、收入、学历、家庭背景……社会学家称之为“爱情资本主义”。在这种模式下,我们用功利眼光计算利弊,看对方能带来什么资源,满足什么需求。对方成了一个“有用的客体”,恋爱变成了一场交易。
【为什么现代人的爱情,越来越像一场交易?【刘擎×毕英杰】-哔哩哔哩】 https://b23.tv/8K9RJkI
这或许和我们简化了对“好生活”的理解有关。当“好生活”被压缩成一套成功学叙事——好工作、房、车、婚姻——爱情也就被卷进这条流水线,成了某个年龄段必须完成的任务,用来证明自己“没有被剩下”,或为那个标准人生添砖加瓦。在这样的外部压力下,人很难再聆听内心真实的悸动。
布鲁姆在《美国精神的封闭》里描写美国大学生时,点出一种“自我中心的个人主义”——年轻人摆脱了传统束缚,除了自顾自,别无选择;家庭衰落,父母失去权威,每个人只关心自己。
艾伦·布鲁姆,《美国精神的封闭》,战旭英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3,第38-42页。
我读着,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爱好像是需要失落自身的,而个人主义只关心自己,这其间存在着巨大的张力。
紧接着是性革命与女权运动,它们将问题进一步复杂化。性革命将性从道德、情感承诺中解放,变成纯粹的生理行为。但当性唾手可得,它失去了神秘与重量,也失去了那种需要终身承诺与灵魂冒险的深刻联结。而女权运动的激进演变,又带来了新的困境:它解构了传统性别角色,将女性从家庭责任中“解放”,也将男性从保护者与父亲的责任感中“豁免”。两性之间不再有基于自然吸引的信任与依恋,反被无处不在的权力分析与道德指控分离。两性关系,愈发艰难。
艾伦·布鲁姆,《美国精神的封闭》,战旭英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3,第53-63页。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好的两性关系还可能吗?
尼采在《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里有一段话,“自己属于叔本华那样的读者:读了第一页之后,就确切地知道,将通读全书,并将倾听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立刻就对他产生了信任。我茅塞顿开,好像他是专门为我而写的。”
尼采全集.第1卷/(德)尼采(Nietzsche F . W .)著;杨恒达等译.一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 . 6,第252页。
我在这段话里,看到了一种或许理想的亲密关系的隐喻——你在另一个人的思想、文字或存在方式中,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渴望表达却从未能清晰言说的东西。TA不仅照出你的样子,更照出你“可能成为的样子”。因为TA的存在本身,或者说TA所践行的那种生活方式,这个世界变得值得你活了——而且你渴望尽可能以同样的方式生活。人为了自我生存而形成的其他各种关系,只是这种关系的不完美反映,它们的正当性只能来自于同这种关系的终极关联。
但大多数人停留在表面:基于角色、利益或短暂兴趣。缺少的是那种内核与内核的对话,灵魂与灵魂的触碰。可问题是,越来越多的人“不认识自己”——一个从未向内看过、没问过“我是谁”“我想要什么”的人,呈现给世界的,只能是社会赋予的那套外壳。你无法抵达一个连自己都不曾抵达的人。你问TA为什么选这份工作?“赚钱多。”为什么和这个人在一起?“有感觉。”TA的生活被本能驱动:追逐快感、逃避痛苦、渴望占有、害怕失去。从未想过,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以指引生活。
这不能全怪TA。TA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害者,活在一个鼓励向外看、禁止向内看的大环境。社会告诉TA:要成功、要优秀、要被喜欢、要拥有更多。但没人告诉TA:在追逐这一切之前,你需要先认识你自己。学校不教,父母也指望不上。
尼采在《论我们教育机构的未来》里早就点破这一点:“尽量多的知识和教育——导致尽量多的生产和消费——导致尽量多的幸福”,成了响亮公式。教育被定义成一种眼力,让人能“出人头地”,识别赚钱的捷径,掌握人际交往的手段。速成教育,为的是快速成为一个挣钱的生物;深造教育,为的是挣更多钱。一个人被允许拥有的文化,仅限于赚钱所需。
论我们教育机构的未来/(德)尼采(Nietzsche F . W .)著;周国平译.一南京:译林出版社,2014. 2,第30-31页。
于是,人长成了“合格的社会成员”,却没有成为自己。有名字、有工作、有社交圈,可当夜深人静,所有标签褪去,面对自己时,只剩空洞的恐慌——那个独处的、不被定义的“我”,到底是谁?由五花八门的碎片拼凑起来的“个人”,真的很难把捉。
回到最初的问题:一种抵达灵魂深处的严肃恋爱如何可能?
你可以“爱”一个这样很难把捉的个人,但无法真正和TA建立连接——因为你试图连接的那个点,是飘忽的、不存在的。没有深度连接的关系,还算关系吗?或许正是这份困惑,让我不知道怎么定义“谈恋爱”。
而一个正在走向完整的人,或许是严肃恋爱得以可能的起点。TA此刻可能还有很多困惑、很多不确定、很多自我怀疑。但TA有一个重要的特质——TA对自己好奇。愿意问自己问题,愿意面对那些不舒服的真相,愿意在痛苦中停留一会儿,而不是立刻逃向娱乐、酒精或新恋情。
在彼此的陪伴下,慢慢长成更完整的自己。这或许,就是“我们”能期待的、最真实的关系。
最后的问题
如果上述那种灵魂触碰的关系,我已经在友谊中拥有了——那我为什么还会期待爱情?友情和爱情,最根本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嗯......我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