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公考自习室,李佳忽然听到教室后排传来意味深长的声音。闻声回头后,她看到坐在教室后排的一对男女,正在旁若无人地相拥接吻。
李佳有些震惊,教室里的大部分同学都在专注笔下公考题,有人凑到一起私语,有人神情不耐,李佳和同桌刘松丽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眼:看见没,刚来不到一个礼拜就亲了。
爱情来得迅猛,但旁观的李佳和刘松丽知道,亲得春光旖旎的两人并未在一起:在这个以“上岸”为目标的空间里,感情不过是备考压力的排泄口,是一场不需要承诺的限时体验。
李佳已经在这座考公机构备考了一年多。2023年6月,李佳毕业于山西省内一所二本院校的汉语言专业。县城老家除了考公没有太好的工作,毕业第一年,李佳在家备考,初次国考就擦边进面,这让李佳和家人觉得上岸很有希望,她又报了村官、教师编、军队文职等,但都未上岸。
家人觉得她“在家自学效率低”,出钱29800为她报了一家省会的线下公考机构。父母希望,她能在应届身份的最后一年,努力在省内上岸,最好考到本县城,方便找对象。
李佳去的公考机构是精心打造的。教室、食堂、宿舍、浴室、超市一应俱全,还有方便考生背书放松的读书室和健身房。在这里,时间被切割成整齐的块状:早7点起床去早自习背书,9点开始5节面授课,每节一个半小时,晚自习延续到晚上10点。没有人敢停下来。
李佳在班级助教带领下熟悉了一圈机构便坐进教室看书,座位是固定的,报名时就分配好,三人一联排,她左边是个法学的男生陈肖楠,右边是个学食品与工程的女生刘松丽。
班里57个人,男女比例大概1:1.3,刚开班一周,班里男女便三三两两结伴出行。匮乏的人际交往下,李佳情感萌动的对象,也被投射给了特定选项里的最优解。
刘松丽和高中同学一起报的班,剩下李佳和陈肖楠组成考公搭子,他们一起上课、吃饭、去超市,两人都喜欢羽毛球,下自习后就去健身房放松一下。
陈肖楠比李佳大一岁,他来公考机构比李佳早,长相也合李佳的眼缘。李佳数量关系题学得困难,不懂的就问他。目睹教室后排有人亲吻后不久,她和陈肖楠也心照不宣在课桌下牵起了手。
但感情初期,两人没有挑破是否恋爱的窗户纸,李佳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开水间偷偷接吻后,李佳还是更认同他们互为“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身份。
高压的学习状态下,她的情感需求也被压缩了,备考间隙的牵手与亲吻,陡生的催产素带来的愉悦,已经足够她在高强度备考下短暂休憩。
从山西一所大学翻译专业毕业一年的女孩刘天,也报考了太原一所公考机构的考前小型冲刺班,小班设立在酒店,为期一个月的课程收费5千元,班级里 30多个人,她看到“一个月不到成了2、3对”。
“花钱应该是来学习的吧。”起初刘天对这些花钱来备考、最后却谈恋爱的人难以理解。后来她才意识到,他们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
刘天同班男生郝正伟,2022年本科小语种专业毕业后在这家机构待了三年,放言不上岸省内编制不离开。这些年他鲜少回家,连过年都在读书室背书,其实他家就在省会下的一个县城村里,开车不到一个半小时。
上课老师讲题,郝正伟如果对了就打个响指高叹一声“bingo”,如果错了就惋惜一句“哎呀,太粗心了”。他专业是阿拉伯语,只能考三不限,总是对多错少,每次行测卷子都能拿80分以上,舍友还透露他每晚拿小夜灯学习到深夜一两点。
在李佳班上,也有一个长跑考公的学生,无形中给了李佳很大压力,她焦虑地两个晚上没睡好觉。刷题时电子手表一直提醒李佳压力过载,可李佳抬头看到一个个低着的后脑勺,一刻都不敢放松。
和陈肖楠的关系多少抚慰了她的焦灼。陈肖楠一句笑着的安慰,“没事儿。你的专业能考的范围多”,就能极大宽慰李佳。低谷期提升了这段感情的浓度,李佳觉得陈肖楠这个人挺好的,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调查研究显示,当面临压力时,人体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被激活,促使催产素分泌。催产素不仅能缓解焦虑,还会激发“照料与交友”行为,使人更倾向于寻求身边人或社会支持。
而且在共同应对压力的过程中,双方的生理状态同步,压力激素协同升高,非常容易催生情感共鸣。例如,同事共同完成高压力项目后,可能因这种生理联结产生好感。
在河北一家公考机构当了两年助教的孙琦,已经见惯了这种“非正式恋爱关系”。有时候刚开班,就有四五个男生加她微信,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在微信上对她嘘寒问暖,孙琦没有回应,不到一礼拜,她看见曾经贴心问候的男孩,牵着女同学手逛食堂。
备考公务员是一场精神上的长跑,结局大多是失败。在孙琦看来,“这些年轻人也挺辛苦,一个人过来,父母觉得我给你花了钱,别人也对你报以期待”。公考机构的恋爱,更像是一群年轻人在人生渡口,因前途未卜而抱团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