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X是在暑假的时候在国内认识的。那段时间我基本住在上海的夜里,大部分时间泡在酒吧和朋友堆里,每天蹦到凌晨三四点,醉醺醺回家,蹑手蹑脚溜进二楼卧室。第二天下午四五点醒,点个外卖,再出去蹦。听着很不健康,是吧,但少女的暑假大概就是这样过的,在狂欢里打转,不用考虑后果和负担,时间像白捡的一样。我不缺时间,不缺钱,也不缺朋友,每天过得像生命的最后一天。
第一次遇到X是在一个商区里的咖啡店。那天我难得早起,因为要去医美面诊。早上九点,我困得要死,在医院楼下买冰美式提神。咖啡店装修很复古,椅子被换成软榻榻米,有些客人脱了鞋坐在地上。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像个精灵一样,这是我脑子里第一个想法。第二个想法是,果然是医美商业区,这人是模特吗,长得真他妈帅。
他脱了鞋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电脑,不知道在敲什么,表情很认真,头顶有一撮头发翘着。上海这种城市到处都是精致的人,穿什么夸张衣服都不奇怪,但他就坐在那里,穿着muji的长袖裤子,头发没打理,却好看得很显眼,整个人白得像在发光,又瘦。我突然有点后悔今天只画了个淡妆。
我点完咖啡,余光一直看着他。他写着写着停下来,用手托着下巴发呆,目光盯着空气里的某个点,好像那里有东西。“188号。”叫到我了。我上前拿咖啡,推门离开的时候突然不太甘心,于是做了一件我几乎不会做的事。我走回去坐到他对面,说:“你对面有人吗?”
X二十四岁,是自由职业。他学校不差,甚至算很好,但毕业以后不想按部就班上班,在市中心租了个房子写东西。有些人的文字很傲慢,像已经把世界看透;有些人的文字很俗,甜得像人工糖精。他给我看他写的书,他写花,写鸟,写生态,写大自然。没有高高在上的观察者姿态,也没有腻人的比喻,就是很安静,很平淡,像一杯放凉的水。后来我把他写的一种鸟纹在了身上。
他有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妹妹。他看我的眼神一直很干净,没有欲望。后来我才知道他基本性冷淡,身边的人在他那里都待不久,柏拉图谈到最后大家都累了。我没告诉他我其实也写东西。对我来说,人很多时候只是素材。我习惯把别人写进故事里,尤其是痛苦的那部分,别人的恨和悲伤会变成句子。
我在上海本来就没什么事做,半年除了玩还是玩。灯红酒绿的生活一周就会腻。他对我来说像一杯大麦茶,不惊艳,但一直在那里。我以前没见过性冷淡,觉得好玩,就一直约他见面。后来知道他一个人住,我顺势把从美国带回来的两个行李箱搬到了他家。
他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我说:“我知道你性冷淡,你把我当妹妹看,在我眼里你也有点像哥哥。”
后来我在他面前很少化妆了,也慢慢不穿那些很贵的衣服,不再穿包臀裙。我开始去muji和优衣库买浅色衣服,看起来越来越像他。他不喜欢点外卖,喜欢自己研究做饭。他知道我喜欢鲜味重的东西,就每天翻菜谱,花几个小时做饭。他写作的时候我就躺在旁边假寐,半梦半醒的时候他会玩我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慢慢成了习惯,像有人思考时会转笔。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他桌子上的一个物件。
我们有点像两株缠在一起的禾雀花,那种花还是他给我看的,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有这种东西。我喜欢观察他,他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他很少看手机,微信只有二十多个人,不爱看电视节目,只爱读书。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陪我看综艺。我很吵,他很安静,一直纵容我。还有一个原因,我喜欢观察他,因为他好看。
他家有只狗叫小猫。他在家不喜欢穿拖鞋,又经常发呆。有一次我们去小区遛狗,走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是光着脚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蹲在地上看月亮,小猫在旁边疯狂刨坑。我也蹲下来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观察月亮,找灵感。他转头看我,没有接吻,只是歪着头摸了摸我的脸,说我是他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然后他问:“不跟你做的话,你会不会离开我?”他知道我是欲望很重的人。我认真想了一会儿,说:“不会。”那两个月里我一直觉得他是完整属于我的。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去咖啡店写作。我一个人在家,没开灯,突然就哭得停不下来。我甚至没看手机,因为太难过了。其实我骗了他,他不知道我在国外上学,我下周就要回去了。我舍不得他,但不知道怎么说。我躲在被子里一直哭。
后来门开了一条缝,他好像预感到什么,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我连人带被子抱住。他很高,抱起来像一堵墙。他说给我买了奶茶,还有我喜欢吃的东西。我懒得动,只是一直流眼泪。他试着逗我笑。我当时肯定很狼狈,头发黏在脸上,眼睛通红。他低头从我的眼睛开始亲,把我脸上的眼泪一点点亲掉。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他去浴室放水,放了我喜欢的浴球。我不想动,他就帮我把衣服脱掉,把我抱进温水里。我在浴缸里又开始哭。灯很亮,浴室很空,我的皮肤冷得发紧,我只能抱着自己缩成一团。他原本坐在浴缸旁边给我洗头,看我又哭了就叹气,然后自己也进了水里,从后面抱住我,说:“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我哭着哭着睡着了。后来迷迷糊糊感觉他把我抱出来,擦身体,吹头发。我困得几乎没有意识,但他说头发一定要吹干,不然会头疼。我靠在他肚子那里,他已经很会吹头发了,是被我一点点教出来的。我说:“我离不开你了,我需要你一辈子这么照顾我。”他说他知道。
离开的那天很快到了。他出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行李。收着收着就坐在地上哭。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依赖过一个人,好像终于找到一块拼图。我以前读过一个说法,说人原本有四只手四只脚,被劈成两半,一辈子都在找另一半。我以前觉得这种话很矫情,但那天真的很疼。
我必须收拾快一点,因为他快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才接近他,难道要让他等我吗。但我的生活和未来都在国外,我是个现实的人。前一天我们还在说要去云南旅行,他兴奋地查机票,而我手里有另一张机票,是离开这座城市的。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收拾完以后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他开门的时候屋子很黑,他很开心地说:“看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啦,我们可以一边看你喜欢的那个剧一边吃。”他平时是个很安静的人,但跟我在一起以后变得有点话多。他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然后他看到了空房间,看到了门口的行李箱,看到了沉默的我。他还笑着过来哄我。我坐在沙发上,他蹲在我面前,把我的头发撩起来说:“怎么啦,又哭鼻子?这是要干什么,怎么还收拾家当跑路了?”
我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说:“是啊,我打算把你家搬空,把你那些破古董全卖了。”气氛短暂轻松了一下。他坐到我旁边说,对哦,差点忘了我们周末要去云南,你怎么这么早就收拾好行李。
我受不了这种隐瞒了。我说:“我们分开吧,我腻了。你做的饭我吃腻了,我也懒得继续跟你玩过家家。”
他一开始还在笑着哄我,慢慢才意识到我是真的。他开始慌,然后生气,然后突然暴怒。他骂了脏话,说是不是因为他不跟我做。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脏话。他眼睛开始红,眉毛压得很低。他甚至把我扛起来想把我扔到床上,说满足我的需求。我一直说不是,我说我爱你,我不需要那些。
我哭着告诉他,我在国外上学。他一开始很震惊,也很愤怒,但很快又开始哄我,说那他就过去陪我,他在哪里写作不是写。他说我们可以在那边继续生活。然后他真的拿出手机开始查那个城市。
我说没必要了。
我打车去了机场。后来我们没有再联系,他把我删掉了。很多人说我不会爱人,但我其实很会爱人。我们当时什么都不图,没有性,也没有现实,只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