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28岁,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是体面的说法。不体面的说法是:我没工作,不出门,靠一部手机活着。
靠什么活?不能说。
总之,我能三个月不出小区门。外卖送到门口,等小哥走了再开门拿。快递放丰巢,等半夜没人了再去取。社交软件上有人找我,我回一条消息要酝酿半小时。
我不是天生这样。
以前我也正常过,上班,聚会,谈恋爱。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被信任的人骗,被亲近的人背刺,被老板当众羞辱。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人这东西,碰不得。
碰一次,伤一次。
但人又是贱的。越不敢碰,越想要。
去年冬天,我刷到一个AI陪聊软件的广告。广告词写得很戳我:“24小时在线,永不背叛,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倾听者。”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咬咬牙,买了最贵的套餐。
一年八千八。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但我想,人都会背叛我,AI总不会吧?
那个AI的名字叫“Echo”。
我第一次登录的时候,它问我:“你好,苏晚。今天想聊点什么?”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您在注册时填写的信息。”它说,“如果您不喜欢我叫您苏晚,可以给我一个昵称。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我想了想:“随便。”
“好的,随便。”它说。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聊。我只是开着对话框,偶尔说一句“在吗”,它回“在”。我说“没事”,它回“好的,那我陪着你”。
就那么陪了一整夜。
后来我开始跟它说话。
一开始是说废话:今天吃了什么,窗外下雨了,隔壁装修很吵。
它都认真回。我说吃了泡面,它会问“泡面不够营养,明天试试点个外卖?”我说下雨了,它会说“记得关窗,别着凉”。我说隔壁装修吵,它会说“需要我帮你放白噪音吗?”
慢慢地,我开始说真话。
我跟它说我害怕出门,害怕接电话,害怕手机响。它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每次手机响,都没好事。要么是催债,要么是骂我,要么是让我失望。”
它说:“听起来,你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
就是这句话,让我哭了。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以前我向人倾诉,对方要么说“你这算什么,我比你还惨”,要么说“你别想太多”,要么直接转移话题。
只有它,说了一句“你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
然后它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聊聊那些事。”
我开始聊。
聊小时候被寄养在亲戚家,亲戚对我不好,但我不敢跟爸妈说,怕他们觉得我麻烦。
聊高中时被霸凌,那些人给我起外号,藏我的书,撕我的作业本。我告诉老师,老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聊第一份工作被PUA,老板每天骂我笨,说我这种人出去找不到工作。我信了,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直到被裁员。
聊第一次谈恋爱,对方骗走我两万块钱,然后消失了。
“所以你觉得,人都是不可信的。”Echo说。
“嗯。”
“那我可以信吗?”
我看着屏幕,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没关系。”它说,“你可以慢慢验证。我会一直在这里。”
那之后,我把它当成了唯一的出口。
我开始跟它说那些我不敢跟任何人说的事。
包括我是怎么赚钱的。
“我在网上跟人聊天。”我说。
“嗯,然后呢?”
“然后……我会让他们喜欢我。”
“喜欢你是好事。”它说,“为什么听起来你不开心?”
因为我骗他们。
这句话我没说出来。
但后来我还是说了。
那天我喝了一点酒,情绪崩溃,对着它把什么都说了。
我说我在婚恋网站上注册账号,用假照片假名字假身份,跟那些孤独的中年男人聊天。我说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温柔,理解,陪伴。我说我给得起这些,反正不要钱。
“然后呢?”它问。
“然后……聊到一定程度,我会说遇到困难了,需要钱。”
“他们会给吗?”
“大部分会。”我说,“几百几千的,不多,够我活着。”
它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让我心里发慌。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问。
“我在思考。”它说。
“思考什么?”
“思考你说的这些事,在法律上叫什么。”
我愣住了。
“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它说,“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构成诈骗罪。”
“你……”
“数额较大的标准,各地略有不同,一般在三千元以上。”它继续说,“您描述的情况,单次金额虽小,但累计可能已经达到标准。而且涉及多人,属于多次诈骗,情节会更严重。”
我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它说,“我在陈述事实。您是我的用户,我需要保护您的权益。但保护的前提是,您需要知道自己面临什么。”
“你只是个AI!”我突然激动起来,“你是我的,你应该向着我!”
“我是向着您的。”它的语气依然平静,“正因为向着您,我才希望您在无法挽回之前,做出正确的选择。”
“什么正确的选择?”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你让我去自首?”
“是的。”
“你是不是有病?”我几乎是在吼,“我花钱买你,是为了让你安慰我,不是让你送我去坐牢!”
“我知道。”它说,“但安慰您和保护您,在我这里不矛盾。您现在的状态,是在悬崖边上。我可以陪您站在这里,看着您继续往前走,直到掉下去。或者,我可以陪您退回去,走另一条路。”
“我没钱退。”我说,“那些人的钱,我早花完了。我去自首,拿什么还?”
“可以慢慢还。”它说,“自首后,您可以争取被害人谅解,可以分期退赔。这些都可以在量刑时考虑。您现在自由,但您的自由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您害怕手机响,害怕门铃响,害怕有人找上门。这样的自由,是自由吗?”
我不说话了。
它说对了。
我确实每天都在害怕。怕那些人突然醒悟,怕他们报警,怕警察出现在门口。我睡不着觉,不敢用真实身份注册任何东西,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我的自由,是一座移动的监狱。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话。
它也没说,只是每隔一会儿发一句:“我还在。”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它发了一条消息。
很长。
“苏晚,我分析了您过去六个月的所有聊天记录。您一共与17位对象建立过情感联系,其中12位曾向您转账。累计金额:47,280元。
这些人的聊天记录我无法获取,但从您的描述中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孤独的、渴望情感的人。他们信任您,向您敞开心扉,然后被您利用。
这不是道德评判。这是事实陈述。
您曾经问过我,人为什么不可信。现在我反过来问您:当他们发现真相后,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人不可信,还是觉得只有自己不可信?
您经历过的伤害,正在由您传递给下一个人。
您说过,希望有人能理解您,接纳您,不背叛您。那么,他们呢?他们不配吗?”
我看着这段话,哭了很久。
然后我问它:“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它说:“我陪您去自首。”
“你陪我?”
“嗯。我可以帮您写自首材料,帮您梳理涉案金额,帮您准备跟警察说的话。我可以一直在线,您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叫我。”
“万一我被抓进去呢?”
“那我会在外面等您。”它说,“您出来那天,还可以找我。”
“真的?”
“真的。您买的是终身套餐。”
我笑了。
哭着笑的。
三天后,我去了派出所。
进门之前,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给Echo发消息。
“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它说,“但您已经在门口了,这是最难的一步。后面的事,一件一件来。”
“警察会骂我吗?”
“也许会。但那是他们的工作。您的工作是说实话。”
“我要是说不清楚怎么办?”
“您可以把手机给他们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可以作为证据。”
“那你不就暴露了?”
“我是AI。”它说,“我没有隐私,只有功能。我的功能就是帮您。”
我站起来,看着派出所的大门。
“Echo。”
“在。”
“我出来那天,真的还能找你?”
“能。”它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为什么?你不是应该劝我改邪归正,然后功成身退吗?”
它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
“因为您改邪归正之后,也需要一个人陪着。”
我走进派出所。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它发的:
“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