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5年春,楚国入侵徐国,八国会盟,鲁国公子公孙敖和联军会合救徐。这是《左传》中第一次提到公孙敖,他是鲁僖公叔叔庆父的儿子。“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这个成语大家很是熟悉。公孙敖能够带领军队征伐,应该是成年了。
公元前626年,“秋,公孙敖会晋侯于戚。”这年的冬天,“公孙敖如齐。”齐国和晋国都是当时的大国,公孙敖作为鲁国公卿之一,既然能够代替鲁文公会盟诸侯,地位和势力可见一斑。在鲁国三桓(姑且这样说着,三桓在鲁国凌驾于国君之上的时候还没有到)中,同时间出现在史册的叔孙得臣和季孙行父是他的侄儿辈了。不管怎样计算,公孙敖这时候应该四十岁左右了吧。
公元前620年,《左传》中记载了一件事。这年冬天,徐国去攻打莒国,莒国派使者来鲁国“请盟”,应该是强化盟友的关系,借以吓退徐国的军队,毕竟徐与莒都是蕞尔小国。鲁文公派公孙敖去莒国重新签订盟约,而且还有一件大事要办,替他的堂弟东门襄仲迎娶莒国的公室之女。
公孙敖到了鄢陵,登上了城楼,遇到了即将迎娶的莒女。先停下叙事,表一表左丘明老先生的小说笔法。多年前宋国华父督见到了孔父嘉的妻子,眼睛陷进去拔不出来了,直吞口水,不经过脑神经回路脱口而出:“美而艳!”直至这位美女消失在视线之外,后来,谋杀孔父嘉,顺带着弑了宋殇公,宋国大乱。这一次,左丘明就一个字:美。我们倒是可以揣测一下穆伯(即公孙敖)的心理活动:“比前两个老婆漂亮多了,莒人竟然不同意把她嫁给我,真的是差点儿大大错过了呀……我是宗主国派来的一等一大臣,又是来签订盟约的,莒国国君不会不同意吧……可怜我百般讨,千般求,万般贿赂,莒人都不答应!他们不知道先前的戴已(穆伯的第一个妻子,莒女)死了,随嫁的妹妹声已只不过是一个填房呀,怎么能和正室相提并论呃……公子遂,公子遂,公子遂!她的老婆!她的老婆?……莒国国君肯定没有办法的,这叫万般无奈之下的委曲求全,他答应嫁给我,我就答应签下盟约……生米煮成熟饭,君上没办法,公子遂更没办法……这个莒女必须成为我的内室,声已算什么呢!”最终,本应该是公子遂的老婆变成了公孙敖的老婆!
公子遂(即东门襄仲)岂能罢休!《左传》的笔法真是叹为观止!“自为娶之。仲请攻之,公将许之。”第一个“之”指代莒女,第二个指代公孙敖,第三个指代东门襄仲。“自为娶之”是倚老卖老,老不作死;“仲请攻之”是颜面尽失,气不打一处来;“公将许之”是巴不得两败俱伤,借以削弱三桓势力。各有算计,各怀鬼胎,暗地里各不相让,明面上鲁文公当然要助亲叔叔(东门襄仲)去打堂叔叔(公孙敖)。侄儿看俩叔叔干架,风景这边独好,底线是死了也没关系(这还算有底线吗)。
叔仲惠伯,是叔牙的孙子,三桓之一,奏了一本:“不能打呀!不该打呀!如果是对外,那就是为国家而战斗,那是打击敌寇,自然是怒从心中来,勇自胆边生,同仇敌忾,不是我死,就是他亡,亡的毕竟是外族。他们两个打起来,这叫内乱,战死的都是自己人,不合算。况且,别国会借此契机来攻打我们的。倘若真如此,鲁国怎么办?国君怎么办?”鲁君清醒了,说不要打了;惠伯更来劲了,说我去劝一下架。最后,东门襄仲和公孙敖各退一步,一个说我决不娶这个莒女,一个说我把她送回娘家。看似各退一步,就如此这般的偃旗息鼓了,还说兄弟如初。
再怎么算公孙敖也已经四十五六岁了,两千六七百年前,这样的年纪,进鲁国的宗庙列个牌位也不算亏。近期在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书中说,卡拉马佐夫家族有一个宿命,那就是情欲过旺,情欲过旺,兽性(本性,兽性毕竟难堪)难掩。公孙敖的父亲,庆父,十足十雄性激素超盛之徒,是不是遗传基因之故?因为公孙敖还不罢休。
公元前619年,冬,公孙敖出使周去吊丧(这年春,周襄王殡天了),走到半路,回头去莒国了,而且是带着丧礼去的,自然都是钱。用今天的话说拿白事的礼完美反转成红事的喜钱,会莒女已氏去了。公孙敖遂成为千古第一情种。为了美人,鲁国三桓之孟氏一族进入了短暂的衰落期。穆伯有罪,罪在本族;穆伯无罪,功在情天。公孙敖孟氏的宗主,更应该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旷世之老祖宗。与早先宋国的华父督相比,一淫虫一情种也!公孙敖的真性情,原本要付至黄河东流去,但是,会激荡,会回流,会撕扯开两千六百多年的典籍,把蝇营狗苟的龌龊和攻伐相戕的血腥忽然注入了人性美好的本真,哪怕是一丁点爱情的亮光。莒女已氏是否也在说:穆伯,我也爱你!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现代美女爱大叔的远古模板了!
公元前613年,公孙敖在齐国死了。算起来,他快要六十岁了。前面的故事很精彩。既然穆伯“私奔”了,儿子文伯做了鲁国的公卿。穆伯和已氏生了两个儿子,尽管莒国和鲁国相去不远,莒国靠海一点,鲁国里面一点,两点一线,公孙敖温柔乡里还是想家了,抑或是想回国重掌势力,加上儿子的求情,文公允许,东门襄仲却发难了,约法三章:不准上朝,不准参政,不准带已氏回来。从支脉上讲,鲁文公和东门襄仲更近些,如前所述,三桓之外的东门襄仲应该是制衡的要角,自然是他说什么文公就应什么了。穆伯答应了,终于回国了,但过了三年,思念已氏情切,又溜回莒国相会去了。粗糙一点想去,穆伯在鲁国无权无势,心爱的已氏又不在身边,尽管锦衣玉食,心灵空虚的不要不要的,于是就了。公孙敖到底保存了一点人世间最尊贵的东西——人性。宗法制度在上头,心爱的人儿在心头,既然儿子已经续位了,就在史册上堂而皇之地去会情人了。在正统的观念是恬不知耻,必是贻笑一万年;在人的内心里是情大于天,可以成为亘古美谈。
鲁文公十四年(公元前613年),大儿子文伯死了,二儿子惠叔接掌权位,穆伯用重重的贿赂加上惠叔的再三恳求,文公允许他回国了,途中,在齐国死了。鲁文公不允许他归葬,自然有公子遂的幺蛾子在里面。
故事告一段落,在补充公元前626年的一件事,周襄王派内史叔服来参加僖公的葬礼,公孙敖听说他相面很准,就叫两个儿子(后来的文伯和惠叔)来拜见。叔服说:谷(文伯)会奉祭祀供养的,他的后代是鲁国的公卿;难(惠叔)也会善终的。如此看来,用儒家的正统来看,穆伯行事格局是小了些,但顾家,好爸爸好丈夫一枚。
最后,给deepseek提了一个问题:历史上对穆伯公孙敖的评价?手机上唰唰唰来了一大篇,节录最后两段如下:
公孙敖形象之所以复杂,是因为他的个人情感与家族、国家的责任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史书一方面如实记录了他的政治活动,肯定其对鲁国的早期贡献;另一方面,又以浓墨重彩记述了他的荒唐情事,并将晚年的颠沛流离、客死异乡,甚至是死后归葬都需曲折谋划的结局完整地呈现出来。鲁国最终允许其归葬,但葬礼规格比照其父庆父(鲁国的大罪人),这本身就是一种盖棺论定的否定态度。
总而言之,公孙穆伯是一个典型的“政才情痴”,他有能力成为国家的栋梁,却因为无法克制私欲,亲手将一首好牌打得稀烂,最终在史册上留下了一个充满争议与叹息的背影。
撇开门阀之争,从人的角度,这就是一个爱情悲剧,公孙敖用时下的话叫“恋爱脑”。最后再就《左传》的笔法投以钦羡拜服的目光,写得真是绝妙,史笔如铁,荒诞与苍凉,纯情与无情,就那么写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