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的临时通知将我们彻底封锁在了各自的宿舍方格内,起初的新奇很快被一种更粘稠的、名为日常的质感所取代。当窗外的世界缩小成一方屏幕,而窗内的空间又只有区区十几平米时,所有的感官都被迫放大,聚焦在彼此身上,纤毫毕现。我们确实拥有了大把厮守的时间,代价却是失去了选择离开的缓冲地带。
于是,我们两个激烈的大学生,矛盾悄然积累。比如作息。柳棣的习惯是严格的晨型,雷打不动七点起床,即便没有早课,也会立刻进入学习或阅读状态。而我更懒一些,喜欢休息。
我的宿舍是四人间,但另外两位室友因为家乡疫情暂未返校,实际常住的只有我和另一位颇为宅男、终日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同学。这给了我和柳棣一定的便利,他可以较自由地下来,和我共享那张狭窄的书桌。
柳棣的世界好像是代码堆砌的,整洁、条理、逻辑分明。他的物品,即便是在我桌上临时摆放,也必定是书本直角对齐,笔帽盖紧,水杯放在固定的、不会碰洒的位置。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段运行完美的程序,安静、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内在秩序。而我的书桌,更容易呈现一种活跃的混乱,正在查阅的资料摊开半床,水杯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需要它的地方。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帮我整理,将我乱插的书按高度排好,将散落的笔收回笔筒,甚至将我看了一半倒扣的书,轻轻合上,压上一枚书签。“这样找起来方便。”他解释,语气温和,毫无指责。我讪讪地笑,心里却泛起别扭,仿佛那些属于我的某种自在的生态,正被他那种严谨的秩序无声地规训。
期末考试形式未定,各种大作业、论文、实验报告却毫不含糊地压下来。他的编程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调试阶段,我们沉默的时间慢慢变长,即使并肩坐着,他的思绪也明显锁在那些我看不见的代码里。有时我跟他说话,他需要一两秒才从那个抽象世界抽离,眼神聚焦在我脸上时,带着短暂的茫然,然后才迟缓地给出回应。那种茫然,比任何言语的忽视更让人心慌。
那天下午,我正在完成《地图学》的课程作业,绘制软件不停出错,预期的效果怎么也调不出来。挫败感像藤蔓缠绕上来。柳棣坐在旁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屏幕,手指飞跳,解决着一个棘手的算法问题。我叹了口气,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他没回头,只是极快地问了一句:“怎么?”
“没什么,软件又崩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重启试试。或者检查一下插件兼容性。”他的回答迅速,目光甚至没有离开他的代码。
我知道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建议,但在那一刻,我需要或许不是技术方案。我需要一点共情,哪怕只是一句“别急,慢慢来”,或者一个暂时移开屏幕、看向我的眼神。可他给了我最正确也最疏离的答案,似乎这样想有些矫情,旦我根本控制不足,那种被他纳入待解决问题清单而非需要安慰的恋人范畴的感觉,让本就烦躁的我,心头火噌地窜起。
“兼容性没问题!我检查过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了刺,“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重启解决!”
他终于转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断深层思考时的不解,以及一丝被无端呛声的愕然。“我只是提个建议。”他陈述,语气依旧平稳,但那平稳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冷漠的对比。
“我知道是建议!柳棣,你能不能……”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能不能什么?能不能别总这么理性?能不能先看看我,而不是我的问题?这些话听起来像无理取闹。
“能不能什么?”他追问,眉头又蹙起来,那是他面对复杂逻辑难题时的表情。这表情用在此刻的我身上,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算了。”我扭回头,用力戳着鼠标,屏幕上的光标乱跳,“你忙你的吧。”
一阵沉默。只有我们各自电脑风扇运转的细微嗡鸣,和我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侧脸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无声地转了回去。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重、更急促了些。
那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一起看剧或听歌。不到九点,他就收拾了东西,说上面还有点代码要跑。我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告别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骤然空旷。我视线渐渐模糊。不是因为软件,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无力感。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分享着同一张书桌,可当压力如潮水般涨起时,我们却像两座独立的礁石,各自承受着拍打,无法真正融合,甚至被浪潮推得,似乎更远了些。我们在潮水中试图靠近,却被水下看不见的暗流与礁石一次次擦痛。爱意仍在,温暖也在,但它们开始与疲惫、压力、以及悄然滋生的陌生感并存。我们不再只是恋人,更成了彼此最近距离的观察者,被迫直面那些光环褪去后、最真实也最琐碎的粗糙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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