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旬阳谈恋爱的第十年，我们天天吵架。
吵架最凶的时候，我怒吼：「李旬阳你混蛋，我十八岁就跟了你。」
「你好，你好你十八岁就跟了我。」
他话音落下，我愣住了，他也沉默了。
1
我不想分手，吵架最凶的时候我都不想分手，因为我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
也因为除了李旬阳，没人管我。
我没有家，我十岁的时候父母离了婚，他们离婚的时候，没问我要跟谁，因为谁也不想要我。
我本来是跟着妈妈的，但是妈妈经常骂我，她骂我拖油瓶，骂我没人要，骂我又懒又馋的小畜生。
后来，我实在不想跟她了。
所以我跑了，我一个人坐车坐到了市里，我找到了爸爸，我刚到的时候，爸爸很疼我，但爸爸已经再婚。
爸爸时常不在家，后妈就打我，后妈拧我的胳膊，掐我的大腿，拿鞋底子抽我。
我哭着去找爸爸告状，爸爸轻描淡写，「你妈妈就是生气，你要听话一点不就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了，我又想走了，可去哪？
所以我站上了天台，后来是一个未婚的婶婶接走了我，婶婶并非心善，只是靠着养我问我爸爸拿抚养费。
但婶婶不打我，不骂我，我觉得已经够了。
2
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好好学习的，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人生就这样了，学不学也无所谓了。
所以我人虽然还在学校待着，但是除了睡觉就是看小说。
遇见李旬阳那一年，学校推了老教学楼，准备盖新教学楼。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低着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十八岁的我碰见了二十岁的李旬阳，那时候的李旬阳还是个小包工头。
他长得高大，五官很大气，脖颈露出一点纹身，透着一股社会气息。
他看见我挑眉笑了一下，「慢点走。」
我不喜欢他，蹙眉「哦」了一声，算是回复。
十八岁的我还是有点傲气的，毕竟除了学习不行，我长得还是挺漂亮的，漂亮总能为我带来一些福利。
比如，很多人喜欢我，很多人追我，追我的人不下十个。
他们经常给我买奶茶，用那些廉价的喜欢奉承着廉价的我。
我也不在意，心安理得地喝着免费的奶茶，吃着免费的零食。
班里女生不喜欢我，但我也不喜欢她们，我和那些女生相安无事。
如果不是后来来了个转校生，转校生叫沈雁，是被学校花五十多万挖来的，县第一，贫穷，漂亮，优秀，而且聪明。
她像这个泥潭里的白天鹅，刚一出现就惊艳了众人，追她的人从我们班排到了校门口。
原来喜欢我的人，也很多都去喜欢她了。
看着她桌子上堆满的奶茶，我不乐意，有一种她抢了属于我东西的感觉。
开始，我只是烦闷，后来，我开始嫉妒她。
看着她把那些奶茶丢进垃圾桶，我骂她：「装什么，假清高。」
她闻言，侧头来看我。
她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眸子透出了一点东西，像是嘲笑，又像是无奈。
「你喜欢这些奶茶？那下次，你直接拿走。」
那种丢垃圾的态度让我愣住了，我还以为她要骂我，我甚至都想好怎么反驳。
可是她的态度让我有些发懵，好像我想抢走的只是一团她烦不胜烦的垃圾。
3
有些人追不到沈雁，有些又回来找我，我学着沈雁的样子，把他们带来的奶茶和廉价的礼物都丢进垃圾桶。
沈雁不要的东西，我也不稀罕。
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个难题。
婶婶早已经不管我了。
因为我十八岁了，我爸拒绝再给我付抚养费，毕竟我爸现在有了新儿子。
至于我妈，早已经不知去向，村里人说她在广州，可广州太远了，也太大了，所以我也放弃去找她了。
爸爸妈妈都不在，我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我没钱租房，没钱上学，甚至没钱吃饭活下去。
我前一段是靠那些人的请客过日子，靠他们发红包，陪他们吃饭赚点钱活着。
如今让我学着沈雁丢了这些，我怎么活。
而我正在为难的时候，我在放学的路上意外撞见了沈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男人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查着钱。
沈雁过去拽着他，给了他一巴掌骂他：「我不是已经把钱拿回来了吗？你怎么还去打黑拳？」
男人受了她一巴掌也不生气，笑着道：「雁啊！哥没本事，但哥也不能要你拿前途换的钱，你为了几十万放弃了保送北大的机会，来到这破学校跟他们一起参加高考，你那钱哥要了连心都不安啊！」
沈雁看着眼前人忽然哽咽了，「李旬阳，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不是你说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吗？现在你跟我说这些。」
「哥就这样了，说什么一辈子。」
「那如果我不参加高考了呢？你在哪我都跟你一起。」
「沈雁，别说胡话，你要是不上了，我就欠你太多了，这辈子我都不敢见你了。」
他话音落下，沈雁又给了他一巴掌，「混蛋，不是说好一起的吗？你凭什么往下走。」
沈雁说完甩身走了。
天暗了，男人的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看他，他回头看见了站在暗处的我。
「是你啊！」
他还是笑着，声音却带了一点狠戾，「别在你们班乱说，但凡我听到一点关于沈雁不好的，我就弄死你。」
我没怕他，反而开口：「你要她断了念想，那你要找个女朋友吗？」
他掐了烟，眯起眼。
4
我和李旬阳在一起了，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沈雁。
李旬阳光明正大带我吃饭，沈雁路过，顺手拿起我桌子上的蜜雪冰城泼在李旬阳脸上了。
李旬阳带我去看电影，沈雁又路过，抢过我的爆米花扣李旬阳头上了，李旬阳不生气，还捏了捏头上的爆米花，「怪不得卖五十五一桶，还挺香。」
李旬阳还带我去游乐园，沈雁知道了，她还没走近，我就退得特远，紧紧抱住我的零食，生怕被殃及一点。
但沈雁这次没扔他东西，也没看我，直愣愣地甩了李旬阳一巴掌，指着我，「李旬阳，我警告你最后一次，跟她分手。」
「不分。」
「李旬阳！！！」
「沈雁，我说了，我跟你没关系了，更何况，我本来就不喜欢你，你看见没，我有女朋友了，别缠着我行了吗？」
那一瞬间，沈雁哭了，哭着又甩了李旬阳一巴掌。
我默默往后又退了一步，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
沈雁没打我，自始至终，她都没看我一眼，她压根不在意我，所以也不会拿我当假想敌。
后来我想，或许一开始沈雁和我就不一样，她追求爱情，她不在意别的，我不是，我自私，我也没追求过爱情。
为什么选择李旬阳？因为我认识的人中间，沈雁只喜欢他，我就觉得他最厉害。
后来，也确实如我所想，李旬阳不仅厉害，而且负责，甚至有几天，我都觉得他爱我。
5
那之后，我跟李旬阳在一起了很多年。李旬阳有一个患病的母亲，我没见过，直到他母亲去世，他都没带我去看。
不是怕他母亲吓到我，而是觉得我不配见他母亲。
但除了这些，李旬阳其他做的都挺好，宁可去地下打黑拳也会供我上学，管我吃穿，他只要手头有余钱，就会给我。
我二十岁那年，李旬阳的母亲去世了。
他亲手下葬的，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天不对劲，他似乎很累，回来抱住我，把头埋在我怀里很久很久。
似乎哭了，又似乎没有。
那时候，沈雁早已经去了首都上大学。后来李旬阳生活里就只剩下了我，那个小县城里，李旬阳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谈生意，揽活，然后回家。
那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李旬阳只要不出差，每天都会按时回来，回来给我做饭。我在小县城读的技校，偶尔他有时间也会去接我放学。
李旬阳长得到底是不错的，再加上多少算个小老板，这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经是不错的存在了。同学们夸我找得好，这些也一度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尤其李旬阳还很负责，几乎我碰见任何事情他都能解决。我十九岁骑着电瓶车撞到了别人的比亚迪，是李旬阳从隔壁县连夜赶回来帮我处理。
二十岁，我做肠胃手术，因为害怕止不住地哭，李旬阳就在旁边拍着我，一边又一边安慰我：「没事的，只是一场小手术，听话，不哭。」
有人安慰，我反而哭得更大声了，「我不会死吧！」
他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怎么会，你还年轻呢！」
「我要死了，你会娶别人吗？」
似乎是想起我们俩荒诞无厘头的感情，李旬阳被逗笑了，但还是耐心安慰：「不会，我只娶你。」
我还是喜欢李旬阳的，没人不喜欢一个给钱给时间还给情绪价值的人。
至少在我的世界里，他就是我遇到最好的男人了。
他甚至对我没有任何要求，我不做饭、不刷碗、不上班、不干家务都可以。
于是我毕业后就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妇，李旬阳也不介意。他成立了个小公司，稳定后每个月往家里打两万块钱，任我做美甲、化妆、买衣服。
后来，他攒够了钱，在市区买了套房子，我又搬到了市区，继续做美甲、化妆、买衣服，拍美美的照片发朋友圈。
后来实在无聊，我还在某短视频软件每天发发我跟李旬阳的日常。
我炫耀李旬阳买的房，炫耀李旬阳买的车，炫耀李旬阳给的钱，炫耀我两万块钱的皮草，炫耀五万块钱的包。
有人夸我，我虚荣心被满足。
但流量多了，也有人骂我，骂我娇妻，说我靠男人吃饭，还有人劝我，不如找个工作，男人不如自己靠得住。
我不在意，觉得她们都是嫉妒我，嫉妒我有好老公，嫉妒我有好生活。
我依旧我行我素，花着李旬阳的钱，住着李旬阳的房，吃着李旬阳下班回来煮的饭。
偶尔，我也会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但又觉得无所谓。
反正，不是有李旬阳吗？
6
但我没想过，有一天李旬阳不想养我了怎么办。
我第一次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是我二十五岁，我趾高气扬地在一个高级珠宝店跟一个贵气十足的女人吵了起来。
那个贵气十足的女人吵不过我，气哼哼地打了个电话。
后来李旬阳来了，李旬阳来的时候面色很差，看见我蹙起了眉，「周婉茵，给陈夫人道歉。」
我愣住了，李旬阳什么时候凶过我，我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凭什么，李旬阳，是她欺负我，我等了好久定制的珠宝，她非要抢我的。」
李旬阳没说话，只沉默地拿走珠宝递给了那位陈夫人，站在我面前帮我道歉。
「对不起，婉茵她不是很懂事。」
那位陈夫人轻蔑地看着我，一下子就让我想起来当年后妈的眼神。我冲过去想把珠宝抢回来，又被李旬阳拉住。
我被惯太久了，一瞬间哭了起来，「李旬阳，你为什么不帮我？」
李旬阳很烦，烦我的愚蠢，烦我的无知，更烦我作天作地只会花钱的性格。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把我拉出了那间珠宝店，把我摁在车上耐心地告诉我。
「陈夫人家里跟我有合作，你体谅一点我。」
我不听，愤怒地给了李旬阳一巴掌，那一巴掌落下，李旬阳面色一下子不好了。
「你敢打我？」
我愤怒，「我打你怎么了？沈雁打你那么多次，我打你一次不行吗？」
李旬阳气笑了，「你也配跟沈雁比？」
我也生气了，「你什么意思李旬阳，你还喜欢沈雁吗？你喜欢也没用，沈雁看不上你，我才是你女朋友。」
我的话没有刺痛李旬阳，反而扯下了我们俩虚伪的装饰，开始变得互相攻击。
「女朋友？」李旬阳嘲讽地笑了一下，「你也配？沈雁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周婉茵，你有哪点值得喜欢？」
我一下噎住了，连哭也忘了，就盯着李旬阳，好半天才喃喃道：「我漂亮。」
「漂亮？漂亮的多了去了，会所的小姐，我公司的网红，哪个不比你漂亮？还比你年轻，爬我床的有的是。周婉茵，你真觉得我非你不可了？」
我懵了。哦！我忘了，我们俩没什么爱情。
我久久坐在那里，恍惚被泼了一盆冷水，又清醒又迷茫。
我收敛了尖刺，抽抽鼻子。李旬阳似乎也有些于心不忍，揽过我：「好了，你听话一点，我们有合作的，让给她。我过两天带你去买更好的，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小声撒娇：「李旬阳，你不能凶我，我跟你在一起八年了，我除了你没有其他家人了。」
李旬阳似乎也有些心软：「我知道的。」
人就是这样，似乎不吵架就没事。那些问题，我们也可以当不知道。
7
但好像从那天开始，我越发患得患失。
我经常脑子里出现李旬阳那句话，爬我床的有的是。
我只有李旬阳，因为李旬阳有钱、负责。
但李旬阳身边有很多漂亮的人，她们比我年轻，比我听话，我莫名有一种危机感，我觉得这个世界所有女人都要跟我抢李旬阳。
我一次次杀到他的公司，警惕地看着他身边的女人，自作主张换了他的秘书，还闹着换了前台。
李旬阳有些头疼，但也不想跟我吵架，只跟人事说：「换就换吧！多给走的人赔点钱。」
怕我再闹，李旬阳回家更早了，周末有时间尽量带我出去玩玩。
我知道，他是想给我安全感，但是他越好，我越怕。我说不清，我怕他现在对我好，有一天不喜欢我了，也会走得特别决然，那我怎么办呢？
他不欠我一点，可是我呢？
我到底有什么优点能留住他呢？
有一段时间，我跟李旬阳商量，「我们结婚要个孩子吧！」
李旬阳摇头，「不是时候，我太忙了，你带不好。」
我尖叫反驳，「你不信任我？我是孩子妈妈，怎么会带不好。」
李旬阳话里也不留情嘲讽：「你能带好，你连饭都不会做，我不在家，你就点外卖，有孩子怎么办？孩子跟着你吃外卖？」
我一噎：「我可以找一个保姆啊！」
「孩子我自己管都不放心，我放心让外人管？周婉茵，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还有，你知道的，我最烦不认识的人来家里了。」
我听不进去，更烦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那么多，不就是不想要孩子？你心里就是还有沈雁，你就是等着沈雁回来。」
「对，有沈雁，你一开始不就知道吗？我跟沈雁青梅竹马，你知道什么叫青梅竹马吗？」
「我不知道，我连个家都没有。」
「......」
李旬阳想骂我，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别吵了，我去做饭了。」
我赌气，「我不吃。」
「那你饿死自己。」
我针尖对麦芒，「你就是想我死，不可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旬阳烦了，连饭也不想做了，叼着烟出门了。
我更难过了。
8
我跟李旬阳断断续续吵了三年，从一开始的偶尔吵，慢慢变成了天天吵。
吵到最后，我开始逼着他娶我，他不同意。
我更生气了，「李旬阳，我跟你了十年，你不娶我什么意思？你还在等沈雁？」
「周婉茵，你能不能别提沈雁了，咱俩一吵架，你就提沈雁，我和她十年没见了，有必要吗？」
我气得难受，「那你为什么不同意跟我结婚？」
「别问了，你就非得听实话吗？因为我心里有人，因为我没那么爱你，你配不上圣洁的婚姻。」
「李旬阳，你对不起我，我十八岁就跟你在一起了。」
「对，你好，你好你十八就跟我。」
这句话措不及防地出现，撕掉了我理所当然的本钱，那一瞬间，我彻底没了底气，连吵架的力气都被抽尽，像被人抛弃在深海，四处都冰冷刺骨，没有方向。
我愣住了，李旬阳沉默了。
我难得没哭，只是呆愣愣的，很久以后，我轻声道：「那我们分手吧！」
李旬阳抓住我的手臂，「疯了？分手你去哪？跟以前一样不行吗？我养着你，你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茫然，好半天又摇摇头，「李旬阳，我不行，不分手的话，我……感觉，我真疯了。」
李旬阳愣了一下，「对不起，婉茵，对不起，那不是我想说的话，我觉得，我们需要一起去看看心理医生。」
年少的无助造就了我的偏执，我的患得患失，还有越发崩溃的精神。
李旬阳少年的家破人亡，沈念的离开，以及李旬阳放不下的愧疚。
有时候我想，怎么偏偏是我们这两个破破烂烂的人凑在了一起，没有爱情，只有各种利用，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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