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发出来，有读者老爷后台私信，要我谈谈完颜洪烈、包惜弱和杨康这一家子。
我的本职工作是律师，我的后台不是金庸，但这不妨碍我写金庸说金庸。
安排！
一、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是个什么样的人？堂堂六王爷，位高权重。后来代表金国册封蒙古诸部，论能力，比他那个只会耍威风、摆架子的三哥强得多；论长相，小说更是开篇就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眉清目秀，鼻梁高耸，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更为关键的是，人家单身。没错，他就是钻石王老五，人类高质量男性。
偏偏他还对包惜弱一见钟情，十八年，不纳偏妃，不近女色，一心一意守着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他还对杨康视如己出，延请名师，悉心培养，后来甚至为这个养子的中毒下跪求人……这个男人，绝对是痴情的好丈夫、慈爱的好爸爸（后爹）。
但是！问题是，同时，他也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因为喜欢包惜弱，他串通南宋官府，袭杀郭杨两家，自己假装见义勇为，救了包惜弱出来。郭啸天惨死、杨铁心流落江湖、李萍远走大漠……都是拜此人所赐！他用阴谋拆散了一个家庭，用谎言骗取了一个女人十八年，换来了两个家族的血债，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自己对一个人妻动了情。
对于我们这些旁观者来说，最不需要思考但也最容易在思考中忘记的就是：以上这些，都是事实。而完颜洪烈这个人，怎么理解他，最难处理的就是他的这份“真”，因为这份“真”，正是他最大的恶的根源。
因为爱一个人，就可以不择手段让无辜者家破人亡？完颜洪烈用自己的选择给出了答案：可以。这种逻辑，是不是有点眼熟？
“虽然他们失去了一切，但他们得到了自由”不也是这样吗？因为“清醒”“正义”和“替天行道”，所以就可以断章取义、就可以双标、就可以把复杂的问题简化成“正邪对抗”，然后用武力解决问题。他们和完颜洪烈的共同点是：太把自己的正确当回事，以至于容不下任何不同的意见以及看不见自己的恶。
完颜洪烈，他用十八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你可以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里，但如果这份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它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小说写的很清楚，包惜弱临终前对杨铁心露出的“心满意足、喜不自胜之情”，是完颜洪烈十八年来从未见过的神色。在这一刻，完颜洪烈对包惜弱的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输给了杨铁心，不是输在情上。单论对包惜弱的爱，完颜洪烈不输给任何人，甚至超过杨铁心。如果包惜弱心里还有别的男人，我猜以杨铁心那小暴脾气大概率是忍不了十八年的。
插叙：杨铁心的小暴脾气。小说开头，见到行色匆匆的丘处机，杨铁心开口请人家喝酒，丘处机正急着赶路对答不是很客气，杨铁心没讲上第三句话，就去拉人家丘处机手腕。丘杨二人几乎是动上手了。插叙完毕。
继续说，完颜洪烈，是输在起点上。他的爱，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发乎情，止乎礼，这温情脉脉的圣人教训背后，更有一道寒光凛冽的界限：咸决于法。
六王爷，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PS：同样是小说，突破了“发乎情止乎礼”这条线，《三国演义》中，曹贼一炮害三贤，被人骂到今天。同样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完颜洪烈，岂有不挨骂的道理？
二、包惜弱
包惜弱，她温柔善良，心慈手软，连自家养的鸡鸭都不忍心杀。她救完颜洪烈纯粹是出于恻隐之心，哪怕“明知此人并非好人”（小说原文）。她做了十八年的王妃，却始终住在仿建的牛家村旧居里，守着杨铁心的遗物，穿着粗布衣裳。最后，她在得知真相后毅然殉夫，以死明志。
她的“妇人之仁”，救了不该救的人，引来了灭门之祸，这不是她能预料之事，错不在她。她在王府里过了十八年衣食无忧的生活，这是因为她不知道真相，错不在她。但是，让杨康从小生活在谎言之中，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完颜洪烈的亲生孩子，而这正是杨康的悲剧的一个重要原因，这个责任，她无可推卸。
善良，不忍杀生，见不得人受苦的恻隐之心，这些都是包惜弱的本性。而她最大的问题就是：过于沉迷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以至于缺了社会交往当中基本的边界感。而这种缺乏边界感的所谓善行，已经在日常生活中造成了困扰：自己家里养了小鸡小鸭不杀，郭啸天家做了鸡鸭总是喊杨铁心夫妇过来一起吃——要知道，在小说设定当中，郭啸天和杨铁心喝酒也只是用花生蚕豆下酒的生产力水平啊。小说中，郭啸天的老婆李萍不计较，现实生活中，哪个妻子能对自己的丈夫有这种哥们儿嫂子毫无怨言？
而当这种情况放大，没有边界的善良，就会变成愚蠢。她明知不是好人，还施手救助，因为怕丈夫反对，在事后也继续瞒着不说……在她的认知能力范围内，她只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却没有能力预见到可能的风险。只有当下的怜悯，没有长远的考量，只有个体的同情，没有大局的判断。这就叫感动了自己，尴尬了别人。
更可悲的是，她在王府的十八年，住在仿建的牛家村旧居里，守着杨铁心的遗物，穿着粗布衣裳，这些行为，是怀念杨铁心，也是一种极为拧巴的自我麻醉，她知道自己在上层建筑层面理当守节（别笑话她，每个人都对自己所处的社会物质生活条件以及以此为基础的意识形态负责），但在经济基础层面又拒绝不了王府的衣食无忧（离了王府，她真的可能养不活杨康），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减轻自己的道德负罪感。但她忘了，这，让她的儿子杨康，从小生活在一种畸形的家庭环境当中。
杨康从小被富贵包围，完颜洪烈视如己出，下人们众星拱月。他的认知当中，完颜洪烈就是爸爸，金国就是祖国，母亲除了爱住旧房子这点怪怪的之外其他和天下的母亲都一样。整整十八年，包惜弱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真相，从来没有跟他讲过牛家村的故事，从来没有在他心里种下“你是宋人”的种子。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杨康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年的认知，你让他怎么改？
包惜弱，她善良，但她的善良没有边界，这让她的精神世界和现实生活脱节，作为社会关系的总和的人，她，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包惜弱就算了，十八年，丘处机也一言不发，只教武功，这牛鼻子，压根儿就不是能把事情办明白的人，等我那天有空专门开一篇削他）
三、杨康
杨康，其实，这个人物是《射雕英雄传》里最复杂、最悲情的人物之一。
他俊美风流，聪明机警，武功不弱（刚出场的时候可以轻松拿下郭靖），他是小王爷，是完颜洪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他身边的人，不是达官贵人就是高手名士；他的起居，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最亲的这个父王，不是亲爸爸。
然后，真相来了。杨铁心找上门来，告诉他：你不是金国人，你是宋人；完颜洪烈不是你爸爸，我才是；我现在这么惨，都是完颜洪烈害的；所以，你叫了十八年的“爸爸”，其实是你的大仇人。
你能想象杨康那一刻的感受吗？不是愤怒，是破防，是崩塌，是道心破碎。他“认贼作父”，说他知道真相后还要继续当小王爷，是贪图富贵、是卖国求荣。这话对不对？对，但不全对。因为杨康是个有感情的人，不是洗天赋重置技能的游戏账号。
完颜洪烈，这个人对他有多好？产房外焦急等待的是他，抱着他牙牙学语的是他，扶他上马教他射箭的是他，延请名师培养他成才的是他，最后他中毒下跪求人的也是他……杨康，我们可以说他坏，但是我们不能说他聋说他瞎，更不能要求他对完颜洪烈对他所做的一切无动于衷。而另一边，杨铁心。这个人，杨康从未见过，从未相处过，从未感受过他的父爱，刚一见面，这个人就用一通话把他过去的十八年全盘否定。你让一个有感情的人，杨康，怎么选？
骂杨康“认贼作父”。有个问题必须搞清楚：完颜洪烈是谁的贼？
完颜洪烈是害了郭杨两家的贼，但他不是杨康的贼。从血缘上说，他是贼。从情感上说，他是父，虽然是后的，但是这个后爸，世间罕有的好。这就是杨康的悲剧所在：他的血缘父亲和情感父亲，不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两个爸爸，不共戴天。
但是，这不代表杨康没有错。他的错在于：他知道真相后的选择。完颜洪烈为了夺取包惜弱，陷害杨铁心这件事，是铁一般的事实。即使他对杨康再好，也无法改变这个起点上的罪恶。杨康可以感激他的养育之恩，可以放不下十八年的感情，但他不能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杨康的失败，不是失败在“选择了完颜洪烈”，是失败在“选择了恶”。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为了继续当小王爷，开始主动作恶——他害韩江南七怪、想杀欧阳克拜欧阳锋为师、想杀黄蓉灭口……这些事，和完颜洪烈无关，是他自己的选择。退一万步说，他如果在知道真相后以报答养育之恩为借口，跟他妈妈一样住在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晚上住在王府里的“牛家村”，白天跟着完颜洪烈伺候他衣食住行当个大孝子，硬是拖到完颜洪烈自己老死，让这个仇不报而报，他在好人与坏人这张光谱上的位置都会和现在大不相同。实际上杨康完全有可能做得再考究一点：报答完颜洪烈养育之恩，伺候他老死/在他痛苦弥留之际亲手结束他的痛苦，然后拒绝承袭王爷爵位，把完颜洪烈当年为了下半身的幸福陷害郭杨两家的事情抖出来让他死后再社死一回，自己封金挂印不辞而别，以杨铁心的儿子的身份给杨铁心守灵，最后和郭靖一起闯荡江湖去也（穆念慈也受过洪七公点拨功夫，黄蓉则是东邪之女，讲起来也算门当户对）。这是什么，这是卖国求荣完颜康么？这是义薄云天杨大侠啊！
所以说，杨康这个人，他的悲剧，主要还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最后，让我们回到铁枪庙。
彭连虎说杨康“礼贤下士、风流倜傥”——这话没错，那是杨康的一面。
柯镇恶说杨康“认贼作父、卖国求荣”——这话也没错，那是杨康的另一面。
问题是，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个“两面”？全面、客观、辩证是不二法门。
完颜洪烈的故事告诉我们：人可以痴情，但不能把自己的痴情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如果起点是错的，那么，整个故事都只可能是错的。
包惜弱的故事告诉我们：善良需要边界。没有原则的善良，不是善良，是软弱，是愚蠢。
杨康的故事告诉我们：知恩图报，但不能为此背弃是非。他给你一口饭吃，教你读书写字，给你启蒙，给你前途，但在当你知道他一开始就错了的时候，你应当独立思考，自己选择怎么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想方设法地让全世界去忽略或忘记他的错。
这三个人，没有一个纯粹的好人，也没有一个纯粹的坏人。他们都是复杂的、矛盾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的悲剧，不是可以用“坏人vs好人”这种简单叙事就可以概括的。
这不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世界吗？有些人，总喜欢把世界分成“好人”和“坏人”、“正义”和“邪恶”、“我们”和“他们”。他们以为，只要选对了边站，就万事大吉。
可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世界，我们已经看到：有的“民主自由”在践踏“无辜生命”；有的“多元包容”已沦为“以丑为美”；有的“独立思考”正在“为虎作伥”。
真实的世界，需要面对复杂的能力。
不因为一个人“礼贤下士”就忽略他“认贼作父”，不因为一个人“身世悲惨”就原谅他“为非作歹”，不因为一个人“痴情专一”就忘记他“始作俑者”。
这才是铁枪庙那一课，真正教给我们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