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彩礼与恋爱赠与区分认定的法律分析——以“郑某诉施某婚约财产纠纷案”为视角

在婚约财产纠纷中，彩礼与恋爱期间一般赠与的区分认定，是司法实践中的常见难点。二者在法律性质、法律后果上存在本质差异，准确认定直接关系到当事人的财产权益能否得到有效保护。人民法院案例库发布的“郑某诉施某婚约财产纠纷案”（一审案号：（2022）闽0128民初5080号）对此类纠纷的认定标准作出了典型裁判，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本文结合该案，对相关法律问题进行分析，并结合我国婚俗习惯提出实务建议。

原告郑某与被告施某于2022年5月建立恋爱关系。交往初期，郑某为促成双方缔结婚姻，先后于2022年6月以现金方式支付施某10万元，同年7月通过银行转账再次支付10万元。同年10月，施某提出分手，双方最终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郑某认为上述20万元款项系以结婚为目的支付的彩礼，在婚约解除后，施某应予返还。施某则辩称，该款项系郑某在恋爱期间为增进感情所作的一般赠与，并非彩礼，故无权要求返还。双方争议遂诉至法院。

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郑某支付款项的时间、金额及方式均具有明显的彩礼特征，结合双方交往背景，应认定为彩礼而非恋爱赠与。因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法院依据相关司法解释判令施某返还20万元。一审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一）彩礼与恋爱赠与的区分标准

本案裁判要旨明确指出，判断某笔款项是彩礼还是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应当从主客观两方面综合考量。主观上，需考察给付方是否以结婚为目的。彩礼的本质在于以缔结婚姻为条件，而恋爱赠与则无需附加此类目的。

本案中，郑某在确立恋爱关系后不久即支付大额款项，结合双方交往的整体背景，法院认定其主观上具有明确的结婚意图。客观上，需综合考察支付款项的类型、支付方式是否具有习俗性、给付财物的数额、给付方的经济状况等因素。本案中，郑某所支付的款项为两笔各10万元的整笔资金，与其日常零散经济往来形成鲜明对比，具有较强的“仪式性”和“习俗性”，符合彩礼的客观特征。

（二）赠与的法律规定与性质辨析

我国法律对赠与行为有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五十七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第六百五十八条进一步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或者依法不得撤销的具有救灾、扶贫、助残等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

基于上述规定，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具有以下法律特征：其一，赠与行为具有无偿性，赠与人无需受赠人支付对价；其二，赠与财产权利转移后，赠与人原则上不得撤销赠与；其三，赠与不以任何附加条件为前提，属于无义务的单方行为。

与此相对，彩礼虽然在形式上表现为财产的给付，但其本质是以缔结婚姻为目的的附条件赠与。当婚姻未能成立时，赠与所附条件未成就，赠与的基础随之丧失，受赠人继续占有彩礼款项已无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赠与人依法享有返还请求权。二者的法律效果截然不同，准确区分二者性质，既是司法实践中的难点，亦是裁判的关键所在。

（三）彩礼返还的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五条规定：“当事人请求返还按照习俗给付的彩礼的，如果查明属于以下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一）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二）双方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但确未共同生活；（三）婚前给付并导致给付人生活困难。适用前款第二项、第三项的规定，应当以双方离婚为条件。”本案裁判正是对该条司法解释的准确适用。

我国幅员辽阔，各地婚俗习惯存在差异，彩礼的形式、金额、给付方式及返还习俗各具特色。司法实践中，人民法院在认定彩礼性质及确定返还数额时，通常会充分考量当地婚俗习惯。

彩礼作为传统婚俗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不同地区呈现出不同形态。有的地区以现金给付为主，有的地区则包含金银首饰、房产、车辆等实物；有的地区由男方直接给付女方本人，有的地区则由双方家长参与协商并交付。

本案中，法院将“支付方式是否具有习俗性”作为判断彩礼的重要标准，正是对婚俗习惯的尊重与回应。在传统婚俗中，彩礼往往被视为对女方家庭养育之恩的补偿，或用于新婚家庭的启动资金。实践中，即使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若已按当地习俗举办婚礼并共同生活较长时间，彩礼款项已部分或全部用于共同生活支出，人民法院可能根据公平原则适当降低返还金额，这一做法既符合民间习惯，也体现了法律的公平正义理念。

人民法院在审理彩礼纠纷时，通常会结合以下因素综合裁量：当地彩礼给付的普遍做法、双方家庭协商的具体情况、彩礼是否已用于购置共同生活用品、双方共同生活的时间长短、是否存在过错方等。这种综合考量的方式，既维护了法律的严肃性，又兼顾了民间习惯的合理性。

基于上述法律分析与婚俗习惯考量，笔者作为律师提出如下实务建议。

对于给付方而言，在支付彩礼时应当注意保留能够证明款项性质的证据。考虑到实践中双方很少就彩礼事宜签订协议，建议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以此存留证据。若按当地习俗以现金交付，则应妥善保管取款凭证、银行流水，并尽可能邀请双方家长或亲友在场见证。此外，在恋爱期间的小额赠与（如节日红包、日常礼物、共同消费等）与彩礼性质不同，建议在资金往来上保持清晰边界，避免将彩礼与日常支出混同，以便在发生争议时能够有效区分并举证。同时，若双方已按当地习俗举办婚礼并共同生活，即使未办理结婚登记，在主张全额返还时亦应理性评估，司法实践中法院通常会根据共同生活时间长短、彩礼实际用途等因素酌情确定返还数额。

对于收受方而言，若主张款项属于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而非彩礼，应围绕以下方面进行举证：双方缺乏明确的婚约基础、款项金额符合当地恋爱赠与的普遍习惯、款项已用于双方共同生活或已被合理消耗、给付方在支付时未明确以结婚为目的等。在双方已共同生活的情况下，应积极收集居住证明、共同消费凭证、婚礼相关记录、亲友证言等证据，以主张酌情减少返还数额。特别是按照当地习俗已举办婚礼并共同生活较长时间的情形，可作为抗辩的重要依据。

对于双方而言，婚恋财产纠纷往往伴随着情感纠葛，诉讼成本高、周期长，对双方均造成较大负担。建议在发生争议时，优先通过协商、调解等方式解决，避免矛盾激化。若协商不成，再依法通过诉讼途径维护权益。在处理彩礼纠纷过程中，既要尊重当地婚俗习惯，也要依法主张权利，充分认识不同财产性质所对应的法律后果，理性评估自身诉求的合理性与可行性。

“郑某诉施某婚约财产纠纷案”通过明确彩礼与恋爱赠与的区分认定标准，为类似纠纷的裁判提供了清晰指引。该案不仅体现了司法对婚恋关系中财产性质的审慎审查，也彰显了法律对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平衡保护。在处理彩礼纠纷时，人民法院既严格适用法律，又充分尊重婚俗习惯，体现了法律与传统的有机融合。当事人在面对此类争议时，应充分认识不同财产性质所对应的法律后果，依法主张权利，理性维护自身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