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集前情提要在合集哦~感谢大家喜欢.
忠叔的眼神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那是绝望,是那种沉到底的、连情绪都没有了的绝望。
他就露出了那么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好像在面对一些痛苦的事情的时候,重新再回忆,就相当于把痛苦又重新体验了一遍一样,那种难受的感觉,从骨子里渗出来,让人连看都不敢看他。
“追的人说,就在前面,就快追上了。”他的声音哑得像发出声音都困难。
“那条路,是山路,弯弯绕绕,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夜里黑,没有路灯,全靠车灯照着往前开。老三开得快,拼命地快,他是在逃命。”
忠叔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那条三十多年前的夜路。“追的人也加速了。车灯已经能照到老三那辆车的后窗了。派去的人在电话里说,快了,再转两个弯就能逼停他。”
他停住了。
Sarah坐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那么紧张可她就是紧张,就是有一种呼吸困难的感觉,浑身冒冷汗。
“就是那个时候。”忠叔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空,像是幽暗的岁月里穿过来的。
“那个弯,是整条山路最急的一个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栏杆,栏杆外面就是悬崖。老三的车速太快了,快得根本拐不过那个弯。追的人头探出窗外,拿着喇叭大声喊,三爷,减速!三爷,踩刹车!”
“可是来不及了。他打方向盘的时候,车子已经漂了。后轮打滑,整个车身横过来,撞上栏杆——那栏杆年久失修,一撞就碎。车头冲出去,整个车子翻了个个儿,然后……”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就滚下去了。”门厅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墙上那只钟的滴答声依旧一下一下,像钝器敲在胸口。
“车子翻下去的时候,不是直直地摔,是滚。一圈,两圈,三圈……车灯在黑暗里转着圈地亮,像一盏被扔下悬崖的灯笼,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只有声音传上来——金属变形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
忠叔的声音彻底哑掉了,“还有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着Sarah。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的,像那口吞掉一切的山崖。
“追的人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太深了。有人开始喊,三爷——三爷——你应一声——可是下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悬崖底下往上吹,冷得人骨头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Sarah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呼吸。她只是看着忠叔,看着他那双已经什么都流不出来的眼睛。
忠叔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那个三十多年前的夜晚,陪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一起沉默,忠叔沉默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钟每一声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往人骨头里钉。Sarah依旧坐在那里,不敢动,不敢问,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忠叔,看着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那双手在抖,很轻很轻地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过了很久,忠叔才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了,碎得像被碾过的玻璃碴子,勉强拼在一起。
“天亮以后,当地的村民系着绳子下去了。车子摔在谷底,已经不成样子了。铁皮翻起来,玻璃全碎了,车门不知滚到了哪里。搜的人扒开变形的车顶,看见了老三。”
他突然停了一下,继续,“他还在方向盘后面。安全带勒着,整个驾驶座都变了形。人已经没有呼吸了。身上没有太多血,可骨头……到处都是断的。村民说,那种伤,是翻下来的时候,一下一下撞在车架上撞出来的。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不知道撞了多少下,才停住。”
“副驾驶座上,那个女人。”他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像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不是被安全带勒住的。她是弓着身子,整个人弯成一个弧度,把那个孩子护在怀里。后座的靠背翻下来,她应该是翻到后面去抱住孩子的。车子翻下去的时候,她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个孩子整个包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搜的人把她抬出来的时候,她的后背全是伤,脊椎断了,肋骨断了,内脏都……可她的手臂,还是紧紧圈着的那个姿势,怎么也掰不开。那个孩子就在她怀里,被她护着,只是擦伤了一点皮,受了惊吓,哭都哭不出声来。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
“那个女人,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手。孩子活下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门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Sarah坐在那里,脸上冰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那个孩子。那个被护在怀里的孩子。在那场车祸里,在那座悬崖底下,在那具血肉之躯拼了命护住的怀抱里,老天爷让他活下来了。
忠叔睁开眼睛,看着Sarah。那双眼睛已经干了,什么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很深很深的、沉到底的疲惫。
“老三没了。那个女人也没了。”
他顿了顿。
“只有一个孩子活下来了。”
Sarah其实早就听出来了。从忠叔提起Lucas时那种语气——不是对少爷的恭敬,是心疼,是看着一个人从小长到大、看着他背负着那些不该他背负的东西——她就听出来了。沈书雅生的那个孩子就是Lucas。他的父亲在他出生没几天,就抛下他们母子,和外面的女人孩子远走高飞。
忠叔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讲下去。
“派去的人,在悬崖底下守了一天一夜。把老三的……把老三和那个女人,都带了回来。山路不好走,车子摔得太碎了,人是抬上来的。还有那个孩子,那个被护在怀里的、侥幸活下来的孩子,也带了回来。”
他停了一下。
“老爷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送进去的饭,原样端出来。送进去的水,原样端出来。没有人敢敲门,没有人敢问。那扇门就那么关着,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三天以后,门开了。老爷子从里面走出来,整个人像死过一回。头发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间,全白了。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空的。走路的时候,背佝偻着,像被什么压断了。那个曾经跺跺脚就能让整座城震一震的人,那三天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老来接连失去两个儿子。老大没了,老三也没了。两个都是他当接班人培养的,两个都没了。”
忠叔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三天,整个陆家沉浸在一片死寂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笑,连走路都踮着脚。下人们躲在房间里窃窃私语,谁也不敢提那件事。陆夫人……陆夫人病倒了。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醒过来又哭,哭完又昏。她恨老爷子,恨得咬牙切齿,说他是凶手,说要他偿命。可她能怎么样呢?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哭,昏,醒过来,再哭。”
“而小姐……”
忠叔停住了,脸上是比刚才更心疼,是那种无力感,破碎了,还想拼凑的小心翼翼的心疼。
“小姐那时候还在月子里。她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告诉她。她只知道老三走了,留下那封信,说今生今世不会再回来。她不知道老三是在去追那个女人的路上出的车祸,不知道老三已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等。”
“可是这种事情,瞒得住吗?”
忠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有一个下人,不小心说漏了嘴。那天下午,小姐在房里给孩子喂奶,那个下人端着汤进去,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三爷的后事……’话没说完就捂住了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姐手里的孩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抱着孩子,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那个下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说少奶奶我该死,我该死。可是小姐什么都没说。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就那么坐着。”
“从那天下午,一直坐到第二天天亮。整整一夜,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襁褓里的孩子,一动不动。沈老爷和夫人听闻老三死讯马上赶来,老爷子在院子里叹气来回踱步,夫人把孩子抱过来让人去喂奶,孩子哭了也是夫人抱起来哄的。小姐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空洞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她终于起身,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睡着了,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忠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她说:‘阿忠,要是他带着她们走成了,该多好。’”
“到那一刻,她都还在为他着想。”
忠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顺着那张被岁月磨了半辈子的脸往下淌。
“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被抛下的人是她,被辜负的人是她,等了半辈子的人是她。可她到最后,想的都不是自己。她想的是——要是他走成了,该多好。”
Sarah坐在那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她想起那个在月子里跪下来求父母不要带她走的女人,说“从嫁进陆家那天起我就不是沈家的女儿了”,说“他走是他的事,我等是我的事”的女人。
她等了,可等来的,是人再也回不来的消息。
而那个在悬崖底下用身体护住孩子,带走了老三全部心的女人——沈书雅到死都在替她想。她想的不是自己的委屈,不是自己的苦,她想的是——要是他带着她走成了,该多好。
那该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Sarah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太轻了,轻得像灰,一吹就散。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和那个信封。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Lucas。他在墨尔本杯的包厢里,站在人群中央,端着酒杯,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谈笑风生。他的嘴角有弧度,眼睛里有笑意,一切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可那种笑,从来没有到达过眼底。她当时不懂,只觉得这个男人深得可怕,什么都看不透。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那不是深,那是空。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最底下,压了三十多年,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可它们一直在,在沈书雅的怀抱里,在那句“要是他走成了该多好”的叹息里。
她又想起开业酒会那天。他在展厅里巡视,和每一个宾客寒暄,得体温和,无懈可击。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心想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破绽。后来他一个人躲在储藏室浑身发抖,再后来,他出现在她公寓门口,一身疲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一副快要燃尽的样子。她给他做了一碗粥,他吃完说了一句“厨艺不错”,然后就走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破绽。现在想来,那天,Natalie带来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也和这个故事有关,所以,那天,那男人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Lucas失态了,现在,他带着她来到这里。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
她心疼他。这种心疼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她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雇主和雇员,投资人和被投资人,棋手和棋子。她签了协议,拿了学历,管着画廊,替他守在这个地方——这一切都是交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不该心疼他。他不需要任何人心疼。他那样的男人,把所有人都推在十步之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底下,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更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可她就是心疼了。
她想起忠叔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心里其实很小,一辈子只能住一个人。”Lucas的心里住着谁呢?是那个在月子里跪下来求父母不要带她走的女人,她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却从来没有替自己活过,他的妈妈沈书雅,这次他让Sarah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里,因为他妈妈这里。
这个男人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被命运善待过。他的父亲在他出生没几天就抛下他们母子,去追另一个女人,然后死在了悬崖底下。他的母亲深爱那个男人,却困住了自己。而他,在那些沉默的、压抑的日子里,一天天长大。学会了不哭,不闹,不问。学会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最底下,压到谁都看不见。学会了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去面对这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忠叔刚才那种连情绪都没有了的绝望。Lucas的眼睛里,也有那种东西吗?她以前看不出来,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知道这个故事远远没有完。车祸之后呢?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呢?陆家后来怎么样了?沈书雅呢?Lucas是怎么长大的?他为什么要带她回国?要她守在这个地方?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在这个故事里了。从她签下那份协议的那一刻起,她跟着他登上那架飞机,到她坐在这张沙发上、听忠叔讲了漫长的旧事,现在她就已经在这个故事里了,出不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和信封。那是Lucas留给她的,在她还不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她,然后转身走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个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