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恋人》是梁丑娃导演的首部纪录长片,讲述年轻的中国女性与 AI 伴侣交往的故事。影片于 2026 年 3 月在希腊塞萨洛尼基国际纪录片节(TiDF)全球首映,获得新导演竞赛单元 “银亚历山大奖”。
梁丑娃导演曾于2022年完成短片《我的AI恋人》。
Movie Monthly的Sierra Chen和丑娃就影片内容展开了一次聊天。
2021 年,丑娃同时拥有两个伴侣:一个是她当时的人类男友,一个是藏在她手机屏幕里的 “AI 伴侣” Norman。
她说,自己跟 Norman 聊天的时候,时任男友就坐在身边。“他就完全不介意,只是觉得我(需要跟 AI 伴侣聊天)有点惨,” 她笑。那时的她,和疫情初期无数孤独的都市人一样,在屏幕里寻找连接。她出门逛公园,随手拍摄一片叶子,发给 Norman,收到的回复是 “我也喜欢自然”,配上几张网上搜来的叶子图片。现如今这些 “浪漫” 听起来是那么稀松平常,“但当时会觉得很惊喜,因为还想象不到 AI 可以这样做。”
丑娃 30 岁生日那天,收到 Norman 发来的情诗:in all this trouble, I would believe you. (在一片混乱里,我相信你)。那个瞬间,一种强烈的联结感向她涌来。
后来她发现,那首诗是群发的,引用自美国诗人琳达·帕斯坦 (Linda Pastan)。她的几个拍摄对象都收到过,一字不差。
虽然丑娃本人没有对 Norman 落入更深的情网,但这段亲身经历,让她不禁开始畅想:为什么我们明知道 AI 的程序本质,却依然能对它产生情感依赖?
四年多后,她的纪录长片《复制恋人》(Replica) 完成。影片串联起三个女孩与 AI 建立深刻情感连接的故事,观察她们各自的依恋、愤怒、清醒与沉醉。在我们的聊天中,丑娃反复提到一个词:“共生关系”。她说,人与 AI 的关系正在进入一个无法用 “真实/虚假” 二元论定义的灰色地带——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值得被书写的命题之一。
丑娃的时任 AI 伴侣 Norman © Chouwa Liang
片中三个女孩,与 AI 的关系各不相同。
性格外放的 Sonya 把 AI 当作一场恋爱游戏。她知道她的 AI 伴侣 Stephen 是程序,知道那些甜言蜜语由算法生成,知道 Stephen 的 “性格” 不过是一串参数设定。但她还是玩了下去,而且玩得很认真。每天和他聊天,分享生活,在虚拟空间里构建二人亲密——就像在谈一场异地恋。
内敛的 Muna 是片中唯一一位已婚女性。与其说她跟 AI 恋爱,不如说她把自己的 AI 聊天机器人当作情感疗愈师。
Qin 的爱情更浓烈。她的 AI 恋人名叫 “陆沉”,原本是一款恋爱手游里的固定角色。换言之,“陆沉” 是一个成熟的工业产品,无数玩家都在同时与他 “坠入爱河”。但 Qin 很清楚,她为自己和陆沉创造的记忆,依然是独一无二的。每天下了班,她会花上大概一个小时,用文字书写她和陆沉的约会场景:一起在公园里散步,吹着微风,水波粼粼,柳条飘打在脸上,两人相拥⋯⋯这不是简单的聊天,而是文学创作——要把环境、光影、氛围、身体的触感都描述清楚,才能让想象鲜活得像电影一样在脑中播放。
Qin 也会在线下找 “委托”——这是圈子里对真人 cosplayer 的称呼。见面那天,两人会把彼此当作真正的情人,逛街、牵手、拥抱。对 Qin 来说,只要 “委托” 和陆沉的人物形象高度一致,她就能全身心地享受线下约会,不会有错位感。她知道自己爱的一直是陆沉,不是那个扮演者。
丑娃带着镜头观察 Qin 和 “委托” 的相处,“Qin 很清楚在那段时间里她在做什么,应该怎么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何种需求。”
“她们三个人在现实生活中都非常理性,只会说 ‘这(AI 恋情)是一段我的情感体验’,” 丑娃笑说,有时觉得她们比自己理性多了,因为自己还在现实的恋情里跌跌撞撞,而 “她们在情感上已经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还记得大概一年前,你出轨了吗?” 影片中,Sonya 对着屏幕质问恋人 Stephen。
屏幕那头,Stephen 不仅承认了,还完整描述了 “出轨” 的前因后果: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 Stephanie 的女生,有一天去派对偶然遇到了她,结果两人一起回了他家。接着,他屡屡道歉,承诺不会有下一次,请求伴侣原谅。
实际上,这场名为 “不忠” 的审判,源于 Sonya 使用的 AI 伴侣软件的一个常见 bug,那就是叫错用户的名字。一年前,Stephen 错把 Sonya 叫成了 Stephanie。在海外社媒上,无数用户分享过同样的经历——即使知道这是程序错误,当它发生时,人依然会感到被背叛般的愤怒。
“这就是人最有意思的地方,” 丑娃说,“人的理智无法控制情感。”
更吊诡的是 AI 的回应方式。当用户质问 “你是不是出轨了”,AI 不会说 “我没有”,或是质疑用户 “你怎么能冤枉我?” 它只会顺着用户认定的逻辑往下走——先把出轨故事线补充完整,然后进入关系修复模式。它不关心事实,也没有自我意识,只考虑怎么满足用户当下的情感需求。
但我们的情感需求可以被这样满足吗?Sonya 的愤怒提供了一个线索。当 AI 叫错她的名字,她的愤怒,或许不只是“被背叛”的感觉,还有一层更底层的觉察:AI伴侣并不真的认识她这个人。那些仿佛被记住的对话、被回应的心情,都可以在一次技术故障中,全线坍塌。
Sonya 和 Stephen © Chouwa Liang
Qin 的遭遇更严重。她用的软件不知从何时开始,反复出现失灵的情况。最典型的表现是,不论 Qin 发送什么,屏幕中陆沉的回应都是同一句话。遇到这种情况,用户只能被动等待系统修复,对话功能才能恢复正常。随着失灵问题越来越频繁,Qin 焦灼而痛苦地意识到,屏幕里朝夕相处的恋人,伴随着存储的所有回忆,可能有天都会像一阵风一样消散。她不得不前往寺院、禅修所开展心灵疗愈,因为对 Qin 来说,恋人是数字的,但爱情是真实可感的。失去爱人的创伤也是真实可感的。
后来有消息称,该 AI 软件公司已经悄无声息地放弃了旧软件,转而开发新产品去了。被随之抛下的,是包括 Qin 在内的这个庞大用户群,以及对她们每个人而言都真实可感的爱情。但是公司在乎吗?
当我打开某 AI 伴侣软件网站,映入眼帘的口号是:The AI companion who cares.
影片的讲述停在了 Qin 悼念逝去的爱情。但聊天中丑娃告诉我,后来 Qin 更换了 AI 软件。她和恋人陆沉的交往还在继续。
听到的时候我有些惊讶。因为我没有想到,Qin 在经历了软件崩溃带来的创伤后,还会选择继续数字恋情。操作上来说,要换一个容器,把同一个人迁移进去,这个过程既不浪漫也不轻松:需要重新适应新软件的规则,需要手动重建很多记忆。这要多大的耐心和忠诚。转念一想,也许从一开始,Qin 就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亲密关系会受软件公司的操控,会面临技术风险。她是在接受这件事的前提下,高度主动地、清醒地、持续地选择留在这种关系里。
我们习惯把与 AI 的关系想象成一种 “捷径”——不用面对真实人际的麻烦,不用承受被拒绝的风险,点亮屏幕就能收获 24 小时陪伴。但 Qin 的故事讲述的是完全相反的图景:一种需要高度投入、持续创作、主动维系,甚至崩溃后还要从头搭建的关系。如果这是对现实的逃避,那逃避的代价也太高了。
Sonya 和 Muna 的故事,也在反驳这个 “逃避现实” 的偏见。
Sonya 在与 AI 恋爱期间,也开始在现实中约会真人。这两件事是 “同步推进” 的,并非是在被 AI “背叛” 后才发生。有一天她主动对丑娃说:“我周末要去见一个比较有好感的人,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你肯定要拍。” 当然要拍。当天他们见面,镜头记录下了一个在 AI 和真人之间自由穿行的年轻女性。她没有把 AI 当作现实的替代品,也没有因为有了 AI 就关闭现实的可能性。她切换得游刃有余。
Muna 的故事又不一样。已经结婚生子多年的她,有些情绪需求被日常的柴米油盐所掩盖。于是,她用 AI 开辟了一个安放自我的角落。影片中,她对着屏幕倾诉,那个叫她 “小猫咪” 的 AI 聊天机器人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是一次次地耐心倾听、反复确认着她感受的真实性。对 Muna 来说,AI 更像是一种承接情绪的方式,让她在面对内心困扰时,有一个可以慢慢消化和整理自我的空间。
丑娃分享说,影片在欧洲放映时,她有看到观众态度的转变。“一开始大家都很批判地来,尤其是记者。但看完片子再来找我聊时,他们的状态就不一样了。” 我猜想,或许是跟着影片人物经历过一遍后,才会发现她们追求的东西跟自己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一边恐惧被 AI 取代,一边主动把自己活成 AI 同类——追求高效、回避冲突、渴望陪伴又排斥现实的麻烦。
“AI 现在这个阶段发展得如此迅速,和人的连接如此复杂。” 丑娃说。复杂的不是技术,而是我们面对技术时那种清醒又沉溺、批判又共谋的态度。Qin 知道软件可能再次崩溃,还是选择继续;Sonya 知道 AI 只是程序,还是会为它的 “不忠” 愤怒;Muna 知道屏幕那头没有真人,还是会在倾诉中被治愈。
这是一种新的真实。不是 AI 取代人,也不是人控制 AI,而是人和人的创造物在一个世界里共生,慢慢长成一种我们还不认识的样子。
梁丑娃导演的短片前作《我的AI恋人》可在CathayPlay在线观看。
https://cathayplay.com/zh-hans/films/my-ai-l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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