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追踪者」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
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异类”故事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破除偏见的目的
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
大家好,我是徐晓。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跟我一样,最近总刷到女孩怒锤某某偶像行为不端的新闻,已经闹到诉诸法律了。
跟编辑聊天的时候,一路说到了徐浪曾经收到过各种各样的粉丝留言。(当然以骂他为主)
我想到近十年,随着明星们跟粉丝互动的平台越来越多样,追明星追爱豆的行为也有各种不同的变化。
有人会专门守在超话,偶像一空降发消息,马上一条条刷评论,只为了让自己的那一句话停留得久一点,还把自己喜欢的明星发的每一条动态都截图保存,倒背如流。
还有人专门去明星的拍戏现场蹲点,风雨无阻,只为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从出妆到上车的那几分钟,挥挥手问问好。
还有很多人会逐帧研究自己偶像在某一大段采访里的眼神如何、语气如何,讨论哪里是不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甚至会认真分析每一句甚至很随意的话。
我还见过有人,会定期给偶像写很长的小作文,比我高考作文写得都多,一发就是上千字,分享自己的生活、情绪,更多的是一些没地方说的话。
还有一类人,会买很贵的礼物,找写字好看的“代笔”写卡片,总之就是用各种奢侈品让对方“记住自己”。
更多更常见的,就是购买自己支持的明星每一个应援物,参加每一次公开活动,甚至不惜刻意制造一些公共话题,只求自己能被注意到。
只要被偶像或者明星注意,这段关系就不再是完全单向的。
而等到这段所谓关系被大众知道时,通常是那个很熟悉的词关联在一起——“热搜见”。
我在2014年曾经遇到过一个追星的女孩,她对于“被看见”的渴求,让当时的我对追星这件事有了新的认识。
亲爱的朋友,接下来你精读的是《异类追踪者》第三季,第45个故事。
听到这熟悉的喊声,我把帽衫的帽子往下拽了拽,赶紧低头往楼道口走。这会都是14年1月份了,她也不怕冻,居然就穿着亮橘色的卫衣,下半身是条带亮片的运动裤,这种时下流行的韩系穿搭套在她瘦小的骨架上,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因为快递驿站在小区外,我去拿快递的时候,总会遇到一个抱着一堆快递的瘦小女孩。有次她怀里快递盒太多,没走两步就掉下来一个,我看她站在那捡也不是扔也不是,就好心过去帮她捡起来,问她需不需要我帮着拿几个。她没拒绝,低声说了句谢谢,说自己住在二单元601,正好在我楼上。我俩边走边聊,她说自己叫李欣悦,今年21,刚从传媒大学毕业,现在在一家影视公司做策划。我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帮她把快递搬到6层后,我正要下楼,只见她迅速地拆了一个箱子,抓出两个橙子塞给我,“请你吃。”这种缠,倒不是死缠烂打,而是一种没什么边界感的热络。她比我小三岁,见面就喊我“姐”。有时候下班晚了,会把取件码发给我,让我帮忙取一下快递。可她总能在我发火之前送来一袋烤面包,或者几个当季水果……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我那些抱怨的话也就咽回去了。过完年回来,我帮她收了个快递,上面一个巨大logo,再看盒子的大小,估摸着是个包。最近我替她签收了不少快递:香水、包、化妆品,全是名牌。李欣悦刚毕业,就算在影视公司工作,收入应该也没高到这种程度。要真有这么多钱,她也没必要住在这种老小区。当天晚上,李欣悦来我家拿快递,我顺口问了一句:“买的啥?GUCCI的,应该不便宜吧?”她笑了一下,直接把盒子拆开,里面躺着一个深红色的马衔扣包,我不太懂,就觉得很小巧漂亮。她摸着包说,这是她男朋友送的。前阵子他俩吵了一架,冷了几天,男朋友就寄了这些东西过来哄她。之前那些香水和化妆品,也是他买的。”她说跟这个男朋友已经交往了一年半,对方是北京本地人,22岁,家里条件不错,还在韩国留过3年学。说着,她拿起手机拍了张包,又按住语音键,“东西收到了。看你这么有诚意,就勉强原谅你啦。”李欣悦撇了撇嘴,“他们学校排练节目,他跟一个我最讨厌的女生合唱了一首歌,动作还特别亲密。”我说那确实挺让人生气的,既然有女朋友了,还是应该注意点分寸。她笑了起来,看在这些礼物的份上,自己已经原谅他了。置顶对话的头像是一个金发男孩,刘海斜着遮住半边眼睛,是那种很典型的韩流打扮。她拿着手机往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难描述的味道——一种带着点刺鼻的化学味的香气,有点像廉价染发膏。而且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圈浅浅的脱皮。再看照片里的男孩,五官精致,打扮时髦,怎么看都跟她有些不搭。也许是我脸上的迟疑太明显,她的表情迅速沉了下来,把包往盒里一扔,转身就走。从那以后,李欣悦好像跟我较上劲了。她不再麻烦我帮忙,但我总会在各种地方“偶遇”她。有时我刚到楼门口,见她抱着一大束红玫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是我男朋友刚送来的。”有时我正拿钥匙开门,她突然边下楼边拿着手机说话:“哎呀,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下次别再破费了。”一边说着还一边瞟我。我感觉她像是故意表演给我看,但我实在是不想跟她起争执,只能尽量避免跟她接触。今天回家前,我远远就看见她。本来想装作没看见,没想到她还是追了进来。她换了一双厚底运动鞋,白红相间,朝我展示鞋帮上的耐克标。“最新款。”她说,“我男朋友非要给我买。我都说不用了,他还是买了,说这双鞋特别适合我。”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这男朋友听起来确实不错。听你说了这么久,不如哪天约出来一起吃顿饭?我做东。”我又补了一句:“附近商场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我刚在网上团了券。”“他……最近比较忙。”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过我们约好了4月15号见面,到时候我一定带他一起。”那之后她确实安静了一些,至少不再当着我的面秀恩爱。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道三天后,2月26号下午,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进了我的手机。追问下得知,对方是网贷平台,李欣悦借了两万块,在申请资料里把我填成紧急联系人,关系是“姐姐”。她逾期,平台直接联系我催收。电话没人接,我又打了微信语音,还留了消息,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周五下班以后,我直接冲回小区,敲响了李欣悦的房门。我拼命回忆她以前提过的工作单位,叫什么美图影视,她在里面做内容策划,公司好像在望京。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在电脑里查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没有叫李欣悦的员工。”我心里又一咯噔。正想再问,电梯口传来一阵动静,转头看见里面走出来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2月底3月初的北京,还有些倒春寒,但是白天已经很热,这两人穿着旧棉衣满头是汗,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蓝白相间的编织袋,像刚从外地赶来。其中的男人走到前台,操着一口山西口音问:“闺女,跟你打听个人,李欣悦……是不是在这儿上班?”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忍不住说:“今天怎么回事,都来找李欣悦?我们这儿真没有这个人。”那对夫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女人往前凑了凑,声音有点急:“咋会没有呢?她跟家里说就在这儿上班哩。”我走过去问,你们找的李欣悦是不是21岁,个子不高,瘦瘦小小,嘴唇上有一颗黑痣。男人连忙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合照递给我,是一张一家五口的合影。背景是农村的院子,李欣悦站在最角落,两颊红红的一脸稚气,没有化妆,和我认识的那个精致时髦的女孩判若两人。我说自己是李欣悦的邻居,夫妻俩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路上得知,男人叫李长军,女人叫佟兆华,夫妻俩在太原开了家面馆,李欣悦是他们的二女儿。和我一样,他们也是接到催债电话,才从山西赶到北京。到了小区,我带着他们去找物业,物业核对确认了他们是李欣悦的父母,拿了房东的备用钥匙,帮他们开了601的门。门口堆满了空快递盒,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旁边还放着一盒没吃完的外卖,都发霉了。海报上,七八个男孩在舞台灯光下摆着造型。站在中心位置的,是个染着金发、笑得张扬的少年,就是我在李欣悦手机里见过的那个“男朋友”!看着满屋狼藉,李长军脸涨得通红,将手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摔,扭头对佟兆华破口大骂,“看看你养出来的好闺女!”李长军越骂越来劲:“当初我就说把她送人,你死活不肯,现在好了,养出个祸害!”听到这话,佟兆华猛地抬起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孩子都这么大了,翻这个旧账干什么?”“不该骂?都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你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他说着一脚踹在门口的快递箱上,纸箱“哗啦”一声倒了,里面的化妆品、小饰品滚了一地。我怕他一时冲动对佟兆华动手,赶紧把她拉到门外的走廊上,又从包里掏出两张纸巾递给她。刚才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佟兆华接过纸巾,眼圈一下子红了。“没事。”她抹了抹眼角,小声说,“我家那口子就那脾气,火气一上来骂两句,人不坏的。是二丫头……太不让人省心了。”我问她李欣悦怎么个不省心,她捏了捏手里的纸巾,叹了口气,跟我说起家里的情况。李欣悦是家里的老二,原本成绩不错,但高三那年突然死活不念了,非要去学美发。父母拗不过她,也就随她去了。她在家附近的理发店做了半年学徒,也算安稳。谁知道一年半前,李欣悦一声招呼都没打,偷偷买张火车票,一个人跑到北京来了。“她要是有她姐姐那么省心,像她弟弟那样听话,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操心……”佟兆华越说越伤心,“她怎么能这样呢?她这样怎么对得起我?她再这么下去,一辈子都毁了啊!”我张了张嘴,其实很想告诉她,这件事未必有她想得那么严重。这些年随着韩流流行,国内多了很多追星的年轻女孩。我在工作中见过不少为此焦虑的家长,他们一听孩子追星,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但在我看来,这往往只是成长中的一个阶段。很多人过几年就淡了,有了新的生活和圈子,那些曾经疯狂喜欢过的人,也慢慢变成青春里的回忆。像李欣悦这种从小地方来到北京的女孩,一时迷失更不足为奇。只是看着佟兆华哭得这么伤心,这些话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那天以后,我偶尔会碰到上下楼的李长军夫妻。李长军板着脸,见到我只是点点头,很少说话;佟兆华低着头跟在后面,神情一直局促。因为联系不上李欣悦,两人只能暂时住在她的出租屋里。至于那些催债电话,我干脆全部拉黑。周末赶上妇女节,我去商场买东西。地铁刚进站,一群穿着统一蓝色T恤的女孩就涌进车厢。她们年纪不大,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模样,背上都背着蓝色小翅膀,手里举着灯牌、海报、手幅,进了车厢就开始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自从在李欣悦房间里看到那满墙海报后,我特意查过。这是个叫JDE的中韩男团,韩晨是成员之一,22岁,在韩国做过3年练习生,很多资料都和李欣悦之前告诉我的“男友信息”对得上。我有些好奇,便凑过去搭话,说这男生挺帅的,是什么明星。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开关,几个女孩立刻围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给我“科普”。她们说韩晨是组合里的门面担当,说他练习生时期特别辛苦,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还要给我看他的打歌舞台视频。听到这话,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热情地抱住我,“有眼光!只要你喜欢JDE,咱们就是好朋友!”不由分说地给我塞了一只耳机,非让我一起听这个组合刚发的新歌。音乐一响,节奏很快,鼓点很重,韩语歌词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旋律倒是挺抓耳的。双马尾一脸兴奋,“今天JDE要去石景山万达做活动,我们去应援!”旁边一个戴蓝色头箍女孩立刻接话:“是新专辑宣传路演,北京只有这一场!”大多数时候,都是家长在滔滔不绝地诉苦:孩子沉迷追星、不学习、不懂事,人生马上就要毁了。而那些被带来的孩子,大多安静地坐在一旁,低着头,很少辩解。我能给出的回应也很有限:“追星是一种情感寄托”、“这是成长阶段的一种投射”……就在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听过这些女孩的想法。于是我顺口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组合?”我追问只是因为帅吗?如果只是帅,在网上看看视频和照片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去应援、追活动?这话像是一下子踩到了某个敏感点,她们的表情立刻变了。头箍女孩皱起眉,态度也变了“我花钱买开心不行吗?给他们花钱,我自己开心!”“就是!”旁边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接话,“成年人也会花钱让自己开心吧?有人抽烟、有人喝酒、有人打麻将。我们喜欢一群唱歌跳舞很厉害的男明星,怎么就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我顺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们的说法,又笑着说自己反正也没什么事,可不可以跟她们一起去看看这个路演。女孩们一下子高兴起来,刚刚那点被质疑的不快,瞬间消散了。地铁到了八宝山站后,出了D口,她们拉着我一路小跑,远远地就能看见不少男孩女孩都往那个方向走,快到万达广场,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等到我跟着她们挤进商场后,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追星现场”。临时搭建的舞台被围得水泄不通,二楼三楼的栏杆边也挤满了人。保安拉起了一圈围栏,里外都是举着手机的年轻面孔,有男有女。音乐声震耳欲聋,一阵比一阵高的尖叫声在商场里回荡。舞台上,几个年轻男孩正随着音乐唱歌跳舞,其中就有那个韩晨。台下的人群跟着节奏挥舞荧光棒,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做动作,不少人还拼命往前挤。我站在后面,一边被这股热情裹挟着,一边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和行为。她就站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盏闪着蓝光的小彩灯,喊得格外大声:“韩晨——”我立刻朝她的方向挤过去。就在快碰到她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见我的一瞬间脸色骤变,转身就往人群外跑。因为人群拥挤,她的速度很慢,很快被我一把抓住,“你别怕,我只是有事想问你。”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满脸哀求,“姐,你一定替我保密,千万别让那些粉丝知道韩晨是我男朋友!”李欣悦继续说:“今天是我跟他的第一次约会。要是让那些脑残粉知道我们在谈恋爱,她们肯定会脱粉的,那样会影响他的事业!”见我满脸不信,她连忙掏出手机,打开韩晨的微博,一条条翻给我看。3月1号的微博,是一张天空的照片,定位是北京,配文是,突然降温了,大家要注意保暖。她往前翻到2月底,韩晨早上8点半发了条牛肉面的照片,配文就两个字,好香。甚至是没有任何配文的单纯自拍,她也能解读出别的含义:他正在摸左耳,这个动作是我们约好的,是他想我了!也许是我怀疑的眼神太明显,她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连忙摇头,说我只是太惊讶了。
她切到微博的私信界面,打开跟韩晨的对话框,疯狂地往上刷。
我注意到对话框里全是她给韩晨发的私信,几乎每条都是大段的小作文,表达自己对他的爱意,每天都发好几遍。
足足往上划了十几下,突然看到一条来自韩晨的回复。
——谢谢宝宝啦,爱你😗。
我一时间也不确定,韩晨是不是真的回她私信了,还是设定好的自动回复?
“你看到了吧!他叫我宝贝!他还亲我了!我就说我们是确定的男女朋友关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外面的音乐和尖叫声一阵阵传进来,李欣悦明显心神不宁,几次想往外看。可能是为了让我放心,她把身份证和钱包一股脑塞进我手里,“你拿着,我保证不跑,求求你让我去约会吧!”舞台上的表演正进行到高潮,灯光打在韩晨身上,音乐节奏越来越快,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就在这时,韩晨突然朝观众席扫了一眼,摆出了一个定格的舞蹈动作。李欣悦猛地抓住我的手:“你看!他在看我!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来了!”两个小时后,表演结束,李欣悦老老实实地跟我回了小区。不出意料,迎接她的是一场狂风暴雨。刚进门,李长军抬手就扇了她两个耳光,很重,李欣悦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他显然还想继续动手,但看到我站在一旁,还是忍住了,只让她把事情说清楚。她并不在什么影视公司上班,只是在一家理发店里工作,每个月底薪两千五,加上提成多的话能有四千。因为迷上这个偶像男团,她花钱追星,买周边、看演唱会。后来钱不够,就接触了网贷。最开始只是几千块,很快越滚越多。平时她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但前段时间几笔债务一起到期,她一下子还不上,又怕催债的人找上门,这才躲到另一个JDE粉丝家里去住了,好几天没上班,估计工作也丢了。她当着我们的面,把留有我联系方式的那个网贷平台先还清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劝她把能退的东西都退掉,退不了的就挂到二手平台上卖掉,先把债务还清。我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告辞。佟兆华把我送了出来,走到楼梯口才小声跟我道歉,说她没教好女儿。过了两天,我在电梯口碰见了李长军夫妻。他们拎着行李箱,看样子是准备回去。李长军依旧板着脸,佟兆华红着眼睛,对着身后的李欣悦叮嘱,“你在北京好好工作,要对得起我,你得对得起我啊。”那之后,我偶尔会在小区里碰到她,但默契地装作不认识。慢慢我发现,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出门总化妆,衣服也搭配得很仔细,现在基本都是素着脸,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也很少再和人说话。我本来对她把我填成网贷联系人还有点生气,但看到她现在这样子,心里多少有点可怜。可一个月不到,4月2号下午,我下班回家,赶上一辆救护车从我们楼门口开走,周围还有不少人。我挤过去问了一句,有人低声说:“601有人割腕自杀,还好物业上门收卫生费发现了,人刚拉走。”我立刻打开微博,甚至都不用搜索,第一条挂着的热搜就是——“偶像韩晨恋情曝光”。画面里韩晨和一个年轻女演员从二环一家餐厅里并肩走出来,随后上了同一辆车。评论区已经吵成一团,有说是造谣,也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两人关系不一般,还有人翻出了他们之前合唱情歌的视频,说早就有迹象。走进病房,李欣悦正靠在床头打电话,语气轻快,“哎呀,没啥事儿,我俩就是吵架了。我闹脾气后,哥哥不是澄清了吗?他跟那个女的根本不是情侣,都是狗仔捕风捉影。”看到我进来,她很自然地挂断了电话,冲我笑了一下:“姐,你来看我吗?别担心,我没事儿,就是跟哥哥吵架了。”我顺着她聊,翻出那条微博问,这个女明星,是不是年初那次你告诉我,跟你男朋友合唱的那个人?“就是她。”她皱眉,语气里明显带着厌恶,“哥哥根本看不上她这种整容脸,私下跟我抱怨过好几次,这女的为了接一部古偶剧,非要拉着他炒CP。娱乐圈嘛,这种都是掩盖真恋情的常规操作。”她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纱布,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其实我也能理解,哥哥现在正处在上升期,公关团队压力大。他也跟我解释过,与其让狗仔盯着我这个素人,不如推个想火的出去当靶子,这样我才是安全的。你看,他这不就赶紧发声明了吗?”“他那句‘目前单身,专注事业’,其实是给我一个人看的。他在声明里特意用了蓝色的爱心表情,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他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在求我原谅。”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讲一段真实存在的感情。普通追星大部分是情感寄托,再怎么疯狂,也分得清现实和幻想。可李欣悦的情况似乎完全不同:她相信自己和韩晨在恋爱,把对方一举一动都当作回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追星,而是有完整逻辑闭环的自洽想象,接近妄想,最好能有精神科干预。佟兆华给我留过电话,我到楼下给她打了过去,把情况简单说了说。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了佟兆华的声音:“她做这些对得起我吗……”紧接着,李长军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是一些我听不懂的方言,但最后一句我听懂了:“她要死要活随她去,我就当没这个女儿!”她在北京几乎没有亲人,也没有真正的朋友,我只能每天晚上下班以后顺路来医院看看她,顺便观察她的精神状态。第三天傍晚,我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佟兆华站在床边,抓着李欣悦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你还要发癫到什么时候!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你算哪根葱啊,人家大明星凭什么看上你?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把你抢回来!”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脸涨得通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送啊!你以为我想当你们的女儿?我根本不稀罕你们的爱!我有哥哥的爱就够了!”俩人的争吵引来了护士,护士让她们安静点,不要影响别的病人。我将佟兆华带到走廊,问她“抢回来”是怎么回事,这应该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了。佟兆华疲惫的脸在一瞬间像苍老了好几岁,“徐小姐,不怕你笑话,我们原本打算把二丫头送人的。”和很多农村家庭一样,李长军夫妻俩信奉“多子多福”。他们前后生了三个孩子,前面两个都是女儿,第三个才是儿子。李欣悦刚好是中间那个。当时的生育政策,允许头胎生了女儿的农村家庭,间隔几年后生第二胎。但没想到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儿,把未来儿子的位置给占了,李长军提出把二女儿送人,连收养方都找好了。可就在对方准备把孩子带走时,佟兆华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出去,把她抢了回来。软了一辈子的佟兆华第一次对丈夫硬气,“我就算要饭也要养活她!”从那以后,家里但凡缺点钱、遭点灾,李长军都要怪到自己和二女儿头上——要不是你当初把她抢回来,家里能过得这么紧?“我心里憋着气。从小就跟二丫头说,你跟姐姐弟弟不一样,你是妈舍了命抢回来的,你得争气,不能让人看不起。”就因为知道,所以她从小就特别懂事,成绩也还不错,本来希望她能考上个好大学,让自己扬眉吐气一场,没想到发生了那件事……佟兆华看了眼病房的方向,一脸欲言又止:“……就是跟那个明星差不多的事。”那一年,班主任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李欣悦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她赶到学校才了解到,是李欣悦突然冲到隔壁班,对一个女生动手,还骂对方抢了自己的男朋友。老师问了很久才弄明白,在李欣悦的想象里,她已经和那个男生谈了大半年的恋爱。那个男生后来真的交往了女朋友,在她看来,对方自然就是第三者。所以她一气之下把人打了。这件事很快在学校里传开。同学们都在背后议论,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想得美。听完佟兆华的讲述,我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李欣悦是怎么回事。这时护士过来催家属缴费,我陪她到了一楼大厅,刚把费用交完,她的手机响了,是李长军打来的。虽然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我明显看到佟兆华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下一秒,似乎是积压了很多年的情绪被她释放了出来:“……她再不省心,那也是我闺女!你凭什么一口一个祸害!你放心,我就算去要饭,也会把她给治好!”电话挂断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赶紧扶她找了个休息座坐下。“早知道她长大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把她抢回来……”她低声喃喃,“害得我在李家抬不起头,现在又闹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说到这里,她忽然用手捂住脸:“是我没把她教好……是我没把她教好……”我打断了她的话,你们一直挂在嘴边的那句“抢回来”,或许是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之一。“你觉得自己把她抢回来,是对她有恩;一直希望她争气,是想证明自己当年没做错。她也一直在拼命懂事、拼命努力,好让你们觉得她是值得被留下的。可时间久了,她会慢慢发现——如果自己不够好,就不配被父母爱。”我告诉她,根据李欣悦高中时幻想自己跟学校里的优秀男生谈恋爱,到现在她把这个对象换成明星,本质上都是她希望自己被“看见”。她只是想要有人能坚定地选她一次。也不知道佟兆华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她只是一直念叨,是自己对不起女儿。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这是病就能治,不过药只是稳住情绪,但要让她走出幻觉,需要您把那些‘争气’和‘报恩’的要求都放下,简单地爱她一次。”我还在医院加班,在食堂吃晚饭时刷朋友圈,看到了两条紧挨着的视频。视频定位在鸟巢体育馆,镜头对着舞台,灯光闪烁,扫过的人群里全是欢呼声。然后拉近舞台中央那个叫韩晨的明星,他正在唱歌,在灯光和舞美的衬托下,看起来确实很耀眼。第二条是佟兆华发的,跟李欣悦的视频一样,相比她显然不太熟练,画面一直晃,但镜头始终对着左边的女孩。那女孩站在人群,举着应援灯牌,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很快,视频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在那嘈杂的人声中,我听见女孩扭头清晰地说话,是李欣悦带着哭腔的声音:视频的最后,镜头微微暗了暗,应该是佟兆华的手指挡住了摄像头,我想象着那双手正笨拙地托着手机,在忽明忽暗的荧光中,始终聚焦着女儿的身影。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来咨询的追星族,有男有女,共同特征是大部分都很年轻,家里认为他们“有病”。人总是需要把一部分情感投射到更高、更远、也更安全的对象身上,没有现实关系里的试探,也不会有落空和被拒绝(包括我自己)。我经常看到来访在谈到某个人时,语气和眼睛都变得很明亮。那种明亮,比起发光,我觉得被点燃的更贴切。他们和明星之间,只需要单方面靠近、相信、喜爱。如果一个人长期没有被他者稳定地看见、回应,这个人就更容易在别的地方,构建一套只属于自己的亲密连接。一般是爱豆、游戏、这几年常见还有各种主播。这种连接一开始是柔软的,能安放情绪,但一旦现实出现裂缝,比如我们常说的塌房,或者追星过度影响正常生活,这种连接就会变得非常脆弱。李欣悦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有些人举着灯牌站在人群里,其实只是想确认——作者:徐晓
本故事整理者:陈睿娃责编:王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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