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s love
一
林真第一次注意到张以越，是在朋友周周的生日局上。
那天她到得晚，只剩张以越旁边有空位。她坐下来的时候，他正在给锅里下肉。“我们先开吃了真是不好意思，这里有调好的酱料，有忌口吗？”
林真连忙开口：“是我来晚了。不太喜欢吃香菜，其他都行。”
“坏了，这碟里正好有香菜，要不我帮你重新调一份吧。”
“没事没事，一点点没关系的。”
“可不能因为一份佐料影响整顿饭的体验。”说完张以越就起身去调料台了。林真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端着新的小料碟出现在自己面前。
后来整个晚上，张以越一直都很关照林真。她杯子空了就续上酸梅汤，她看哪道菜够不着就传过来，她被八卦的时候主动解围转移话题。
加微信之后，两个人频繁聊天，林真感觉自己好像忽然遇到了知己，而张以越也从来没有超过十分钟回复消息，偶尔隔半小时，也会补一句“刚才在上课”。
第三天，林真随口说了一句“读大学好累”，张以越问“喝不喝xx，记得你上次说过它好喝”，半小时之后一杯奶茶外卖送到了宿舍楼下。林真喝奶茶时不自觉洋溢起笑容，被室友注意到，“最近有好事发生吗？”她愣了愣，急忙把笑容压下去。
第四天，张以越叫她“宝宝”。她顿了一下，没接这个称呼，他也就没再叫，还很认真道了歉。晚上，林真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又失眠了”，他私聊她“褪黑素吃过吗？我知道有一个品牌的效果不错，明天送给你”。第二天林真下课回宿舍，看见张以越拎了个纸袋站在不远处。她回去后打开袋子，里面是褪黑素和维生素。一张便利贴上写着：“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张以越”。她把便利贴拍下来，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却也没再刻意掩饰内心的欢喜与甜蜜。
第六天，林真发了一张自拍，他回“宝宝今天好看”，她没反驳，这个称呼就慢慢固定下来了。
第八天，张以越发消息：“宝宝明天晚饭我们吃什么呀？”
“随便~”她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才认识八天，她已经习惯他叫她宝宝了。
他秒回：“火锅？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喜欢那家店。”
她愣了两秒——那是生日局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自己都快忘了。
这个人好细心，她想。
第九天，吃完火锅之后，张以越提议去看电影。散场后走在路上，十月的晚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牵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开。
“林真。”他停下来看她。
“嗯？”
“做我女朋友吧。”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她看着那张脸，想起这九天里每一件小事：没有香菜的小料碟、续上的酸梅汤、送到宿舍的奶茶、褪黑素的那张便利贴。
“好。”
太快了。但她觉得，遇到对的人，快一点也没关系。
二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张以越还是很好，林真也从宿舍搬去了他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里。
他说“宝宝你今天好好看”，他说“宝宝累不累我给你捏肩”，他说“宝宝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他说了很多“宝宝”。
但林真开始注意到一些很小的事。
第一次，是在一起第十天。她上课到八点，他说“我来接你”，到了之后问她“吃晚饭了吗”，她说“还没”，他说“那回去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她说：“日料？”
他皱了皱眉：“我不吃生的。”
“酸菜鱼？”
“刺好多，麻烦。”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就行。”
她最后选了麻辣烫。他吃了，没说什么。但她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她说随便的时候，他会耐心猜她想吃什么，陪着她吃。他说随便的时候，却好像不是真的随便。
但她没说出来。热恋期嘛，这点小事不值得说。
第二次，是第十二天。张以越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她问：“看什么？”
“随便，你选。”
她选了一部爱情片。他看了二十分钟开始刷手机。
“不好看吗？”她问。
“还行，你继续看。”他没抬头。
她只好坐在旁边，一个人看完了那场电影。
到了第二周，变化更细微了。她发消息，他从“秒回”变成“过十分钟回”；他说“宝宝”的频率，从每条消息都有，变成三句里有一句；有一次她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她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她告诉自己：热恋期过了就是这样吧。不可能永远像追你的时候那样。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可是这才两周啊。
三
在一起的第十八天，他点了外卖，麻辣香锅。她打开盒子，看到上面铺了一层香菜。
她默默把香菜挑出来，推到一边。
“你不吃香菜啊？”他问。
“不喜欢吃，我说过的。”
“什么时候？”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哦，我可能忘记了。”他笑了笑，“这次记住了。”
第三十天。一个月纪念日。
他问：“宝宝今天想吃什么？你选，我请。”
她回：“随便——”
“瞧把你惯的。”
林真愣了一下，以为要爆发争吵，没想到张以越又接着说：“那去吃那家湘菜馆吧，我馋好久了，你也说过想吃不是吗？”
林真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但过后心里更多是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到了湘菜馆，两人热火朝天讨论着点什么菜，中途林真去了趟卫生间。等林真最想吃的那道菜端上来，香菜被剁成碎末混在菜里，挑都挑不干净。
“你怎么没说不要香菜？”她问。
“我没注意。再说了你只是不喜欢吃，还是能吃的吧。”
林真没再回话，不冷不热地吃完饭，两人就回家了。
四
在一起的第三十七天。
那天她下课回来，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正在打游戏，戴着耳机。
明天是周六，两人都休息。
“明天晚饭我们吃什么？”她问。
“随便。”他没看她。
她等了两秒。他没说话。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随便？”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他摘下一只耳机，看她：“我说随便怎么了？你不也总是说随便吗？”
“我累了。”
“你累？我实习上班就不累吗？”
“可我也要上课啊。”
“那你不想决定你就说啊，我又不是不选。”
“我说了你又挑三拣四，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我想吃日料，你说不吃生的；我想吃鱼，你嫌麻烦；好不容易去吃一次湘菜馆，你连我不吃香菜都忘了！”
“这都是小事——”
“小事？”她声音发抖，“你从前连我睡不好都记着，现在连我不吃香菜都忘。你追我的时候，这些事你都不用我开口。”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他的语气变了，有点冷，“我工作忙，有时候会忘，这很正常吧？我又不是不记得，我就是偶尔忘了，至于吗？”
“至于吗？”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沉默了。他其实想反驳——他觉得自己不是记不住，只是偶尔忘了，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他接她下课、给她买奶茶、陪她吃火锅，这些都不算吗？但他没说出口，说出来也许她会更生气。
“那不一样——”过了一会他开口，但自己也不清楚不一样在哪里，只想急忙摆脱这种被质问的感觉。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累。
“我知道了，你现在追到我了，就不用费心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的声音大起来，“我有空就去接你下课，我给你买奶茶送礼物，带你去吃好吃的，这些都不算吗？我每天忙工作已经够累了，你能不能别总在这些小事上较劲？”
“行，我的事就是小事，那你去忙你自己的生活吧。”
她站起来，拿起包。
“你又这样！”他在身后说，“每次说不过你就走，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五
林真来到一家面馆，点了一碗面，没加香菜。
她盯着那碗面，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做菜也喜欢放香菜，她说了一次又一次“我不吃”，她妈每次都“哎呀忘了”。后来她就不说了，每次吃饭前自己拿筷子挑出来，一根一根，挑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张以越第一次帮她把香菜拿走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原来被在意是这样的感觉。
而现在，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张餐桌前。
那天晚上她在面馆坐了很久。她翻两人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往下翻。
“宝宝明天晚饭我们吃什么呀？”“随便~”“火锅？我记得你喜欢。”
“宝宝晚安，想你。”
“宝宝今天累不累？辛苦啦~”
“嗯嗯。”
“好。”
“都行。”
“随便。”
她发现他的消息越来越短，叫她“宝宝”的次数越来越少，回复也越来越慢。
翻到最后，停留在她下课前发的那条消息：“我马上下课回去啦。”对面没有回复。
她关掉手机，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晚上回学校住了。
六
冷战了两天。
第三天，手机响了。是他。
“在吗？”
她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来一条：
“明天晚上一起吃顿饭吧，想吃什么？”
她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讽刺。冷战三天，他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在吗”，试探她还在不在生气。第二条就直接跳回“吃什么”了。
他不提那天的争吵，不提她说的话，不提她的失望。他只想用一句“吃什么”，把一切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她打了两个字：“随便。”
他秒回：“又是随便？就不能翻篇吗？”
她看着“翻篇”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发现张以越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在意不加香菜，他也不知道她生气的点在哪里。
在一起三十七天，他对她的了解，好像和第一天差不多。
而她也一样。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对方的生活。他们只是靠得很近地，各自生活了三十七天。
她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又过了两天，他也没有再找她。她翻手机相册，发现了之前褪黑素上的便利贴，她长按照片，点击“删除”。
七
一个月后，林真在朋友圈看到周周发了一张聚会合照。
照片里，张以越坐在角落，正在给旁边的女生倒水。
林真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杯子快满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溢出来。
她忽然想起，他给她倒酸梅汤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都刚刚好，不会满到杯沿。
她划走了，转而打开外卖软件，想了一会儿，点了一份酸菜鱼。多加了一份鱼片。
送来的时候她打开盖子，先看了一眼。
没有香菜。
她一个人吃完了一整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