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学生,继续说:“王老师每天备课到半夜,就想把课讲好,让你们多学点东西,她对你们好,包容你们的调皮,不是因为她好欺负,是因为她心疼你们是留守儿童,想多疼你们点。你们倒好,不仅不领情,还顶撞她,乱画她的备课本,你们自己说说,这事做得对不对?”
或许是我的土白话说到了他们心里,或许是我话里的话戳中了他们,四个学生的头埋得更低了,手也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抠着衣角,脸上的不服气少了点,多了点愧疚。
“备课本是我画的。”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抬起头,声音闷闷的,是班里的班长,叫阿奇,爸妈在粤西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平时在班里最有威信,也是最调皮的。
“课堂上顶撞王老师的是我。”
“还有我。”
另外三个学生也陆续开口,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知道错了?”我看着他们,“错在哪了?”
“我们不该不尊重王老师,不该顶撞她,不该乱画她的备课本。”阿奇低着头,声音更小了。
“光知道错没用,要拿出实际行动。”我说,“现在,去跟王老师道歉,认认真真的,发自内心的,不仅要口头道歉,还要用行动弥补,把王老师的备课本擦干净,要是擦不干净,就重新给王老师买一本,还要在班会上做检讨,让全班同学都以你们为戒。”
四个学生点了点头,走到王老师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用土白话、寨腔话和普通话各说了一遍:“王老师,对不起,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王老师看着他们,眼里的委屈散了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柔:“老师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好好学习,尊重老师,团结同学,老师还是会喜欢你们的。”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解决了,我心里还松了口气,想着终于帮王老师出了口气,可没想到,反转来得猝不及防。
当天下午,我和王老师一起去阿奇家做家访,想着跟他的爷爷奶奶沟通一下,让他们多管教管教孩子。阿奇的家在附近的村子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村里的路都是青石板路,两旁种着芭蕉树和龙眼树,空气里飘着糯米的香味。
到了阿奇家,院门敞着,阿奇的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腊肉,看见我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端上了桂乡特色的糯米糍,还有自家酿的米酒。我们跟奶奶说明来意,讲了阿奇在学校的事,奶奶听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皮了,他爸妈不在家,我和他爷爷管不住他,让老师费心了。”
正说着,阿奇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备课本,还有一个用竹篮装着的东西,走到王老师面前,把备课本递过去:“王老师,这是我给你买的新备课本,比你之前的那个还好。”
他又把竹篮递过来,掀开盖在上面的花布,里面是一篮整整齐齐的野菊花,黄灿灿的,还带着露水的清香。“这是我今天早上上山给你摘的野菊花,我听奶奶说,野菊花泡水喝能明目,你每天备课到半夜,眼睛肯定累,泡点菊花水喝,对眼睛好。”
阿奇的话,让我和王老师都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酸酸的。我看着眼前的半大孩子,脸上还有点稚气,眼神却很真诚,手里的野菊花还带着山野的清香,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些乡村的孩子,就像桂乡的山石,外表粗糙,内心却藏着最纯粹的温柔,他们不懂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偶尔的调皮叛逆,不过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王老师接过竹篮,看着里面的野菊花,眼眶又红了,这次却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感动的泪。她摸了摸阿壮的头,声音哽咽:“谢谢你,阿奇,老师很喜欢。”
“王老师,对不起,我们以后再也不会不尊重你了,我们会好好听你的话,好好学习。”阿奇低着头,抠着衣角,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离开阿奇家,走在回学校的青石板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村里的大妈坐在门口织壮锦,嘴里哼着悠扬的山歌,空气里飘着野菊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王老师手里提着那篮野菊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跟我说:“小陶,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想到,这些孩子,心里还挺记挂我的。”
我笑了笑:“其实这些孩子都不坏,只是缺乏引导,他们心里都明白谁对他们好,只是有时候用错了方式。”
本以为这事到这就圆满结束了,可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发生了更暖心的事。我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王老师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大束野菊花,还有好几本崭新的备课本,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全班学生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有一行字:“王老师,我们爱你,我们会尊重你,好好学习!”
原来,阿奇回到班里,把自己的检讨做了,还跟班里的同学说了自己的想法,班里的学生都被感动了,纷纷拿出自己的零花钱,给王老师买了新的备课本,还有几个女生一早起来上山,摘了野菊花送给王老师。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围过来看,看着那束野菊花,看着那张签名的纸条,都笑着说:“还是小陶有办法,把这些皮孩子管得服服帖帖的。”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暖暖的。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站出来帮王老师说了几句话,做了该做的事,可没想到,竟换来这么暖心的结果。
可这暖心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下午的课刚上完,我正抱着作业本往政教处走,就看见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的休闲西装,个子很高,五官俊朗,正是那个又被我拉黑又在校长办公室偶遇的苏总——苏琰。
他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见我,挥了挥手,用软糯的土白话喊我:“陶老师,好久不见,过来一下啵。”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这人怎么又来了?不是前两天才见?他怎么总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我心里嘀咕着,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苏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陶老师啊。”他把手里的奶茶递给我,是芋泥啵啵奶茶,三分糖,少冰,正是我喜欢的口味,“听说陶老师最近处理学生的事很厉害,连我们村里的老人都在夸你,我这个做文旅项目的,当然要来拜访一下我们的大功臣。”
我愣了一下,接过奶茶,心里满是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口味的?你怎么知道我处理学生的事?你这是随意侵犯他人隐私,是不道德的。”
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用土白话慢悠悠地说:“我可是守法好公民,想知道陶老师的事,还不容易?至于奶茶口味,上次在校长办公室,听你跟校长念叨想喝芋泥啵啵,三分糖少冰,我就记下来了。”
我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像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奶茶,从嘴里甜到心里。可转念一想,这人可是总裁,身家不菲,跟我这个穷酸的乡村老师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赶紧压下心里的异样,把奶茶递回去:“谢谢苏总,不过我不能收你的东西,我们学校有规定,不能收家长和外人的礼物。”
他却没接,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他的气息萦绕在我鼻尖,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螺蛳粉的香味,他低头看着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妹崽,这不是礼物,是感谢。再说了,我不是外人,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起层层涟漪。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脸瞬间红透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结结巴巴地说:“苏总,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手里还攥着那杯没来得及还回去的奶茶,耳边还回荡着带着戏谑的笑意的话:“妹崽,跑什么?又怂了?”
我跑回政教处,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手里的奶茶还带着温热的温度,甜滋滋的香味飘进鼻子里,让我心里也甜滋滋的,却又带着一丝慌乱。
我看着窗外,校门口的越野车还停在那里,那个挺拔的身影依旧靠在车旁,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着我这边,嘴角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被我拉黑的苏总,这个张口就是土白话,气场全开又爱调侃我的男人,好像真的要闯进我的生活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泡好的野菊花茶,递给我:“小陶,喝杯菊花茶,明目降火。对了,刚才在校门口看见你跟一个帅哥说话,是谁啊?长得真俊,还开着豪车。”
我接过菊花茶,抿了一口,清清凉凉的,脸上却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没……没谁,就是一个合作商,跟学校谈文旅项目的。”
王老师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一副了然的样子:“哦。合作商啊,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哦。”
我看着王老师促狭的笑容,心里更慌了,赶紧转移话题:“王老师,别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赶紧整理德育材料吧,下周还要评比呢。”
王老师笑着点了点头,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已经脑补了无数画面。而我心里,也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又慌乱——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乡村道法老师,怎么敢跟大老板扯上关系呢?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只是开始。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个苏总,竟成了学校的常客,今天送点螺蛳粉,明天送点酸嘢,后天又送点桂乡的糯米糍,美其名曰“支持乡村教育”,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的那个陶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