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叹了口气,这哪是早恋,分明是少年人懵懂的好感,藏在字里行间,小心翼翼的,连说出口都怕惊扰了对方。可学校有规定,我也不能视而不见,我把笔记本合上,递给阿杰,板着脸说:“跟我去政教处,把情况写清楚,明天叫家长过来。”
这话一出,小琳突然抬起头,眼睛红了,泫然欲泣:“陶老师,不关阿杰的事,是我先找他的,你别叫家长,我爸妈知道了会骂我的,我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阿杰也赶紧说:“陶老师,都是我的错,是我主动找的小琳,跟她没关系,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别找她的家长,她成绩好,不能影响她。”
看着两人互相担责的样子,我心里软了下来。想起自己上初中的时候,也偷偷喜欢过班里的男生,只是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那种懵懂的、小心翼翼的喜欢,像揣着一颗糖,甜滋滋的,却又怕被人发现。可我是政教处的老师,规矩就是规矩,我咬了咬唇,硬着心肠说:“规矩就是规矩,早恋本就违反校纪,更何况你们现在一个要中考,一个要期末考,更不该分心。”
我领着两人往政教处走,一路上三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阿杰走在后面,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小琳,眼神里满是愧疚,小琳则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着委屈极了。我心里一边抱怨这破事怎么就让我遇上了,一边又忍不住心疼这两个孩子,心里像揣了颗酸李子,涩涩的。
到了政教处,我让两人坐在椅子上,打开巡逻记录本,刚想开口问,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戏谑:“妹崽,这么晚了还在加班?莫不是又抓到调皮的学生了?”
我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苏琰怎么又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上沾了点夜露,显然是刚从外面过来,看见政教处里的两个学生,他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我桌上:“看你朋友圈说今晚值夜巡,猜你肯定没吃饭,给你带了点螺蛳粉,加鸭脚双倍炸腐竹和酸笋,热乎的。”
螺蛳粉的浓郁香味瞬间在办公室里散开,勾得我肚子咕咕叫,可现在这情况,哪有心思嗦粉。我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走,可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还顺手给我倒了杯温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阿杰和小琳看着苏琰,眼里满是疑惑,显然是好奇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是谁,跟我是什么关系。我心里尴尬得要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想让苏琰离开,他却先开口了,用土白话跟两个孩子说话,语气温和,完全没有平时谈生意的气场:“你们俩是陶老师的学生吧?看这样子,是犯了点小错?莫怕,陶老师人软,不会为难你们的。”
我刚想反驳,苏琰却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愣了一下,竟鬼使神差地闭上了嘴。只见他拿起我桌上的那个笔记本,翻了翻,又看了看地上散的纸张,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看向阿杰:“你这诗写得不错,有我们桂南后生仔的浪漫,就是字差点意思,以后多练练,肯定更出彩。”
阿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头埋得更低了,脸上的愧疚少了点,多了点不好意思。苏琰又看向小琳:“小姑娘成绩肯定很好吧?看你这模样,就是个爱学习的,初三的学长喜欢你,说明你优秀,这是好事。”
“苏总,你别乱说话。”我赶紧打断他,“学校规定严禁早恋,这可不是小事。”
“妹崽,什么早恋,这叫少年人的懵懂好感,跟早恋差远了。”苏琰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慢悠悠地说,“你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难道就没偷偷喜欢过谁?这是人之常情,堵不如疏,哪能一上来就叫家长写检讨,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他的话戳中了我的心思,我看着两个孩子紧张又委屈的样子,心里的软意更浓了。是啊,我何尝不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纯粹又美好,本就不该被粗暴地否定,只是学校的规矩摆在那里,我也很为难。
苏琰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对两个孩子说:“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心里的喜欢很纯粹,没有错,可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尤其是阿杰,马上就要中考了,小琳也要期末考,你们要是真的喜欢对方,是不是应该把这份喜欢变成动力,而不是负担?”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递给阿杰:“这笔记本写得很好,收起来,等中考结束,要是你能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再拿出来送给小琳,岂不是更有意义?到时候,这份喜欢,才不会成为彼此的拖累,反而会成为你们一起努力的证明。”
又看向小琳:“你也是,要是因为这份好感影响了成绩,不仅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学长的心意,对不对?不如跟学长约定好,一起努力,等考上理想的学校,再好好考虑这些事,这样岂不是更好?”
两个孩子抬起头,眼里的慌乱和委屈散了,多了点思索,阿杰看着小琳,点了点头:“我……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复习,考上重点高中,到时候……到时候再找你。”
小琳也红着脸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我也会好好努力,我们……我们一起考去县里。”
看着两人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芒,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松了口气。苏琰这话说得实在,既没有否定他们的好感,又引导他们把这份喜欢变成了学习的动力,比我一上来就板着脸批评教育管用多了。我这人处理这种事只会按规矩来,却忘了这些半大的孩子,需要的不是指责,而是理解和引导。
“既然你们都想通了,那今天这事,我就不记在巡逻本上,也不告诉你们的班主任和家长。”我拿起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但我要跟你们约法三章,第一,以后不能再私下躲着见面,有什么话可以在课堂上、课间说,光明正大的;第二,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阿杰要好好备战中考,小琳要好好准备期末考;第三,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因为这事影响了成绩,或者再私下见面,我就按校纪处理,绝不留情。”
“谢谢陶老师!我们一定遵守!”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脸上的阴霾散了,露出了少男少女该有的笑容。
我摆了摆手:“行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宿舍,路上注意安全,别让宿管阿姨扣你们的分。”
两人点了点头,跟我们道了谢,转身跑出了政教处,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心里的抱怨也烟消云散了。
“看不出来,你这妹崽,还挺有原则的。”苏琰笑着打开保温桶,浓郁的螺蛳粉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政教处,红油亮堂,炸腐竹吸满了汤汁,酸笋堆得满满的,正是我最爱的口味,“忙了大半天,肯定饿了,快嗦碗粉,我特意让店里的老板多放了酸笋。”
我看着碗里的螺蛳粉,肚子咕咕叫得更厉害了,也顾不上跟他客气,拿起筷子就嗦了起来,酸辣的汤汁在嘴里散开,暖乎乎的,从嘴里暖到胃里,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也驱散了刚才处理事情的紧张和疲惫。
“你怎么会突然来学校?还带了螺蛳粉?”我嗦着粉,含糊地问,心里满是疑惑。
“路过附近的文旅项目工地,想起你今晚值夜巡,就绕过来看看。”苏琰靠在桌边,看着我嗦粉的样子,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知道你爱吃巷口那家的螺蛳粉,特意开车去买的,怕凉了,还装在了保温桶里。”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巷口那家螺蛳粉店离学校有近半个小时的车程,夜里的路又不好走,他一个堂堂的螺蛳粉产业大老板兼桂域文旅特别顾问,竟会为了给我送一碗螺蛳粉,特意绕远路,还装在保温桶里,怕凉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甜滋滋的红糖水。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放在心上过,平时在学校里,除了同事的互相照应,就是学生的一句“老师好”,从来没人会记着我的喜好,会在大晚上的,特意给我送一碗热乎的螺蛳粉。
“发什么呆?粉都快凉了。”苏琰敲了敲我的碗,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是不是被我感动了?想谢谢我?不如请我喝杯奶茶,芋泥啵啵,三分糖少冰,跟你一样的口味。”
我回过神,脸瞬间红了,赶紧低下头继续嗦粉,嘴里嘟囔着:“谁要谢你,不过是顺路罢了,一碗螺蛳粉而已,我自己也能买得起。”
“哦?是吗?”苏琰挑了挑眉,往前凑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他的气息萦绕在我鼻尖,带着淡淡的檀香和螺蛳粉的香味,“那上次是谁被我调侃两句,就红着脸跑了?是谁拉黑我小助理,还说我是骗子,怕我骗她的螺蛳粉钱?”
提起这事,我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拿起筷子敲了敲他的手:“你烦不烦?老提这事干什么?赶紧走,我还要整理巡逻记录,政教处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行,我走,不打扰我们陶老师工作。”苏琰笑着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不过,妹崽,记住了,下次再值夜巡,提前跟我说,我再来给你送螺蛳粉,加双倍炸腐竹加酸笋,管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起层层涟漪:“还有,以后再遇到这种难处理的事,别一个人硬扛,你不是怂吗?有我在,不用怕。”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只留下门口淡淡的檀香,还有保温桶里剩下的螺蛳粉香味。
我坐在政教处的椅子上,看着空了的保温桶,手里的筷子还停在碗边,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脸上烫烫的,心里软软的,甜甜的,像揣了一颗桂乡的糯米糍,甜滋滋的,糯叽叽的。
我掏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被我拉黑又重新加回来的头像,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发消息,只是默默点开了他的朋友圈,里面都是他的文旅项目和螺蛳粉产业园的照片,有桂乡的歌圩,有洲岛的日出,有螺蛳粉产业园的全貌,每张照片都拍得极好,满是桂西的山水灵气和烟火气。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校门口的螺蛳粉摊还亮着灯,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了悠扬的山歌,混着螺蛳粉的香味,还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一月桂南夜里,悄悄发酵。
我拿起巡逻记录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夜巡遇少年懵懂,幸有清风解意,一碗螺蛳粉,暖了寒夜,也暖了心。
心里却偷偷嘀咕:这个苏琰,还真是阴魂不散,动不动就出现在我身边,动不动就用土白话调侃我,动不动就给我送螺蛳粉,可偏偏,他的出现,总能在我最狼狈、最紧张、最委屈的时候,给我一碗热乎的螺蛳粉,给我一句“不用怕”,让我这个怂怂的乡村道法老师,突然觉得,好像有个人依靠,也挺好的。
只是我没想到,这碗深夜的螺蛳粉后,苏琰成了学校的“编外后勤”,今天送螺蛳粉,明天送酸嘢,后天送桂乡的烤红薯,美其名曰“支持乡村教育,慰问政教处工作人员”,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冲着我来的。
办公室的张老师还特意打趣我:“小陶啊,这苏总对你可不一般啊,天天给你送吃的,长得俊,又有钱,还是我们本土的霸总,你可别错过了。”
我每次都红着脸反驳:“张老师,你别乱说,他就是跟学校谈合作的,只是顺路送点吃的而已。”
可心里却清楚,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已在一碗碗螺蛳粉、一句句土白话、一次次“不用怕”里,悄悄生了根,发了芽,像桂乡的芭蕉树,在桂南的山水里,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