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近在准备孩子们的朗诵节目,又翻到了萧红写的《祖父的园子》。
去年我给学生排过这个节目。那位同学非常有灵性,把前期萧红在园子里自由、温暖的感觉演得很到位。但到了后面缅怀的部分,情绪就没那么饱满了。
当时我没给学生讲透彻——因为我自己对萧红的了解也不够深。
今天再翻作品的时候,忍不住深挖了一下萧红的生平。越挖越上头,越看越着迷。我甚至已经计划好了清明假期的目标:去图书馆借《呼兰河传》和《生死场》,好好读一读。
这个女人,太有意思了。
二
萧红是谁?
1911年生,黑龙江呼兰人,原名张乃莹
,只活了31岁。不到十年的创作生涯,留下近百万字的作品。
鲁迅说她是当时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甚至认为她接替丁玲的速度,要快于丁玲接替冰心的速度。
“30年代文学洛神”,民国四大才女之一。
但她的生平,读起来像一部狗血剧。
三
先说才华。
张莉教授有句话说得特别好:萧红写作最大的魅力,在于“诚”与“真”。“在萧红那里不存在察言观色的写作,左顾右盼的写作,怕谁不高兴的写作,怕谁不喜欢的写作。”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她写东西的时候,不看你脸色。
她写生育的阵痛,写土炕上翻滚的产妇,写女人生孩子的嘶吼。她写饥饿,写偷列巴的窘迫,写穷到当掉最后一件大衣的狼狈。她写瘫痪后腐烂的身体,写被野狗撕咬的孩子。
这些东西,以前的女性作家不太写。因为“不优雅”。因为“不美”。因为会被对号入座。
但萧红不管。她写的就是她看到的、她经历的、她感受到的。她说:“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鲁迅评价她“越轨的笔致”——这个词太精准了。她的写作,就是越了轨。超越了以往女性写作的范式,开创了一种新的语法。
张莉还提到一个细节,我特别喜欢:萧红写“玫瑰花像酱油碟那么大”。把玫瑰花和酱油碟并置,你说这是美还是俗?但在她笔下,厨房里的寻常之物和花朵,拥有了同等的美学地位。
这叫什么?这叫把琐屑的生活,写出光泽。
四
再说恋爱脑。
萧红的情感史,大概是她最被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四个男人,两次怀着前任的孩子跟下一任在一起。
19岁,为了追求爱情离家出走,跟表哥陆哲舜去北京读书——表哥有老婆。
被家里逼回来后,又跟未婚夫汪恩甲同居,怀孕后被抛弃,欠着旅馆钱差点被卖到妓院。
萧军救了她,两人一起生活了六年。但萧军大男子主义,打她、不专一、跟别的女人暧昧。萧红左眼被打青,还替他说“是我自己碰的”。
分手后,怀着萧军的孩子,跟端木蕻良在一起。战乱中,端木先走,她一个人在武汉生下孩子,孩子抽风夭折。
最后在香港病逝,端木也不在身边。
骆宾基写的《萧红小传》里有段话,特别戳人:
“她是一种很强大的真实。她裸露着,不是身体而是灵魂。她用她的全力去爱,她的爱让她爱的男人变得强大起来,骄傲起来,随心所欲起来,然后她第一个被伤害。她的强大让男人下手极重,其实,她是很疼的。”
五
所以,怎么评价萧红?
有人说她是“智商极高、情商极低的第一苦命女子”。有人说她“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为我是个女人”。
但张莉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
她说,萧红身上有一种“强韧的弱”。
怎么理解?萧红是弱的。身体弱,地位弱,在那个时代作为一个女性更是弱势。但她的文字是强的。她的生命力是强的。她写下的那些东西,穿越了将近一百年,还在打动我们。
张莉还说,萧红其实是个“一心搞事业的大女主”。即使与萧军关系破裂、独自旅居东京期间,她也要每天坚持写满十几页稿纸。她说:“我的主要目的是写作,妨害——它是不行的”;“我一定应该工作的,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
你看,恋爱脑是真的,才华也是真的。她为爱情飞蛾扑火,被伤得体无完肤;但她在写作上,比谁都清醒、都坚韧。
六
我在想,为什么萧红会让我这么着迷?
可能是因为,她活得太真实了。
她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女作家”。她不避讳自己的狼狈、不避讳自己的贫穷、不避讳自己的情感纠葛。她把自己所有的痛,都写进了文字里。
张莉说,萧红是“用自己的血液、温度、气息写作”。
所以她的文字才那么有力量。
七
萧红写那个园子,是写她的童年,写她唯一的温暖。她的祖父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祖父去世后,她对家就再也没有留恋了。
那个园子里的自由、快乐、生机勃勃,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所以后来她在《呼兰河传》里写:“我家有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明晃晃的,红的红,绿的绿,新鲜漂亮。”
这段话读起来美。但你知道她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人在哪里吗?
在香港。战火纷飞的香港。离死不远了。
她是在用文字,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清明假期,我要好好读一读萧红。
不是为了写公众号,是为了懂一个31岁就死去、却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写下近百万字的女人。
她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