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李建国(化名)
文章编辑:叶子与风
(图片来源于网络)
李建国把自己的车子停在了路边上,随即便把车子的火给熄灭了。副驾驶座上,则是放着他刚刚去取回来的那个房产证件,那深红色的封皮正是在路灯的映照之下,泛着一种暗暗的光泽。他就这么盯着那张证件看了很久,自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动着,可他却并没有选择马上就下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突然之间响了起来。那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号码,电话的归属地所显示出来的,则是他老家所在的那个省城。他接通了起来,电话的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的时间,随后便有一个女声试探性地去问道:“请问是……建国吗?”李建国紧紧地将自己握着手机的这只手给收紧了一些。这个声音对他来说,简直是太熟悉了,哪怕彼此已经隔了有二十多年的光阴,哪怕那个女生也只不过是说了三个字而已。那种多少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音,以及那种在说话之前习惯性地停顿。
“是的,是我。”他开口说道。
电话的那一头,又再次安静了一会儿,隐约能听到轻微的呼吸的声音。“我是陈芳。”她开口说道,“我是从你们的老班长那里才要到你的电话的。你现在……还在部队服役吗?”
“我早就已经转业了。”李建国如此说道,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所预想的要来得更加平静一些,“我现在已经在省城安好了家。那你现在呢?”
“嗯,我现在也正在省城呢。”陈芳她顿了顿,随后才又说道,“我听说了你来到了这里,所以想……见上一面。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李建国随即就把自己的视线看向了窗外。那个时候,这已经是2018年的秋天了,省城的夜晚依旧还是灯火通明,高楼上的那些霓虹灯牌正不停地变换着颜色。他不禁想起了1998年的那个时候,那同样也是一个秋天,他穿着一身军装正站在陈芳家的楼下,自己的手里攥着刚刚发放下来的津贴——这笔钱一共是一百二十块七毛。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刚刚二十三岁,而陈芳也才刚刚二十一岁而已。他们是在部队大院所举办的联谊会上认识的,她当时是文工团里的一位舞蹈演员,而他则是一个刚刚被提干的排长。这场恋爱他们两个人一共谈了五年的时间,也就是从1993年到1998年。在这五年里面,他们手写了三百多封信件,同时还攒下了厚厚的一大摞车票,每次从他们驻扎的地方去往她家所在的那座城市,乘坐绿皮火车的话,一共需要十四个小时才能到达。
到了1998年的夏天,他实现了第一次正式去她家拜访的念头。陈芳的父亲是一位中学老师,而她的母亲则是在一家纺织厂里面工作。饭桌上面的气氛,当时还算是比较融洽的,她的父亲询问了一些有关于部队的那些事情,母亲也一直在不停地给他夹菜吃。一直等到饭后在喝茶的时候,她的母亲这才开口问道:“建国啊,你和芳芳的恋爱也已经谈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俩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情?”李建国把自己的身子给坐直了,然后回应道:“阿姨,我打算在今年年底就去打结婚报告。”
“那有关于房子的事情呢?”她的母亲询问得非常直接,“部队方面能够分配房子吗?要是你转业回来了,又能够住在哪里呢?”
李建国顿时一下子就愣住了。他确实是并没有好好地去想过这个方面的问题——或者说,他有去想过,但却一直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答案来。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兵,家里面兄弟姐妹一共足足有五个,父母亲为了能够供他读到高中,也已经算是倾尽了所有的全力。当时,部队每个月发的那些工资,他需要寄回一部分回家里面,剩下的钱,则也仅仅就是刚够维持自己的生活。至于说买房子?他连这个房子的首付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没有一个基本的概念。
“我……”他只能够张了张自己的嘴巴,“我会非常努力的。”
陈芳则是在旁边轻轻地拽了拽自己母亲的袖子,低声说道:“妈,说这些话到底要干什么呢。”
“要是不把这些事情给说明白说清楚,那怎么能行呢?”她的母亲把茶杯给放了下来,然后继续说道,“芳芳的年纪也已经不算小了,总不能就让她这么一直等着。你们要是真的结婚了,那总得有一个可以住的地方吧?租房子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的说辞。”
后来那顿饭究竟是怎么结束的,李建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他就只是记得,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陈芳一直把他送到了楼下,而外面的路灯则也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非常非常长。“你不要把这些事情给往心里面去。”陈芳小声地去说着,“我妈她也只不过就是因为担心我而已。”李建国对此点了一下头,他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把所有的话都给咽了回去。他的口袋里面,当时装着的是一个他原本准备好要送给她的戒指——那是一个很细很细的银圈,这枚戒指足足花了他三个月的津贴工资。然而,也就是在那么一刻,他却突然觉得那个戒指似乎变得很轻,轻到他根本就拿不出手来。
也就是在三个月之后,陈芳在写给他的信件里面,主动提出了分手的要求。那封信她写得非常非常长,足足有四页纸那么多。她在信里面说道,父母给她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同时,她也坦言她自己也感到很害怕,并且说看不到未来的样子也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而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她写得有些微微发抖,上面写着:“建国,对不起。你一定要好好的。”李建国把那封信仔仔细细地看了有十几遍之久,然后他便将信给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装着自己军功章的盒子里。他既没有选择去回信,也没有去给她打过电话。到了那年的年底,他主动提出了申请,去了那个更加偏远的驻地。
后来他听说,陈芳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男人,对方有房也有车。也就是再后来,他又听说了,陈芳她竟然离婚了,并且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些有关于陈芳的消息,全部都是断断续续地从老战友们那里听来的,就好像是那些被风吹过来的碎片一样,根本就捡不起来,同时更是没有办法去把它们给拼完整。
李建国在自己的车子里面,又多坐了二十分钟的时间,随后这才推开了车门下去。他们两个准备见面的地方,约在了一家小小的茶餐厅里面,这个地方离他所住的那个小区也并不是很远。当他走进去的时候,陈芳她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她看起来比李建国记忆当中的样子胖了一些,眼角也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皱纹,但她那一头头发却还是被梳得整整齐齐的,而且在脑后还精心地挽了一个发髻。一开始看见他进来的时候,她就马上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了身来,自己的手在桌子的沿边上轻轻地扶了一下。“你请坐吧。”李建国随即就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随后服务员就走了过来,准备帮他们两个人进行点单,他要了一杯柠檬茶,而她则是因为要了一杯奶茶。在点完单之后,他们两个人又再次陷入到了一种沉默当中。窗外那些嘈杂的车流声、店里面播放着的音乐声,以及其他那些客人们的说话声音,所有这些都一下子成为了最为明显的背景音。
“你……看起来过得倒是挺好的。”陈芳她率先就开了口。“嗯,还算是过得还行。”李建国回应道,“在转业之后,我就一直在机关单位里面工作,说起来也还算是挺稳定的。”
“这些我都有听说了。”陈芳她低下了头,一边搅动着那杯还没有端上来的奶茶,一边问道,“你的爱人现在呢?你们的孩子又多大了?”
“我已经离婚了。”李建国把这句话说得很是简单,“孩子是跟着他妈妈,只有在周末的时候,他才会回到我这里来。”
陈芳闻言抬起了自己的头,她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一些,但很快便又再次垂了下去:“对不起,我并不知道这些。”
“没事的。”李建国只是摆了摆手,随即说道,“这些事情也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他们所点的奶茶和柠檬茶,也都已经纷纷被服务员给端了上来。陈芳双手捧着那个杯子,她的指尖似乎已经有些微微发白了。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看起来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随即才又开口说道:“我今天之所以会来找你,其实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建国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我那个儿子……他今年正好高考,他特别想去报考军校。”陈芳的语速说得非常非常快,就好像她是生怕自己会被对方打断一样,“但是他的视力却有些方面的问题,很可能需要去做一个手术。我私底下已经打听过了,那个手术的费用,再加上后续恢复所需要花费的钱,大概一共要五万块钱。我……”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自己的手指则也是紧紧地扣着那个杯子。
李建国依旧还是没有开口说话。他不禁想起了刚才他车子里面所放置着的那个房产证,同时他还想起了自己所拥有的那套九十平米大小的房子,虽然现在依旧还承载着贷款,但总归也已经算是有了自己可以落脚的地方。他又想起,在当年转业的时候,他所拿到的那笔安置费,其中大部分的钱都用来支付了房子的首付。说起来这些年他的工资也确实是上涨了一些,但是想要供孩子去上学、给父母亲去看病、再应付各种基本的人情往来,这样一来也并没有能够攒下多少钱。五万块钱。说起来这笔钱不算多,但却也并不算少。
“我知道我今天说这些话很冒昧。”陈芳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我其实也已经找了别的好多人去借过了,但差不多还差两万块钱。如果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给你写下借条,一年之内我肯定会把钱给还上的。”李建国拿起自己桌上的那杯柠檬茶,随即就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这杯柠檬茶实在是太酸了,酸得他不禁就皱了一下眉头。他又回想起了1998年的那个秋天,那个时候他揣着自己三个月的津贴工资所买到的银戒指,正站在陈芳家的楼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只有四百多块钱,而这笔两万块钱,足足相当于他四年时间的收入。他还想起了当初分手之后的那几年,他拼了命地去攒钱,心里面总是在想着,要是当初自己有钱那该多么好。可是当他真的拥有了那么一点点的钱之后,才发现钱这种东西永远也都是不够用的。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孩子的眼睛。”李建国如此说道,“把你的银行账号给我,我明天就转给你。”陈芳听了之后猛地就抬起了头,看向了他。她的眼眶一下子就变得红红的了,嘴巴也动了动,但最终却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李建国把自己的视线移了开来,再一次地看向了窗外。街对面有一家大型的房产中介店铺,店铺的橱窗里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新房源信息,每一套房子的价格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的零。他不禁又想起了这些年来的房价,想起了自己为了看房时的各种奔波劳累,也想起了在签订合同的时候,自己手心里面所流淌下来的汗水。
“你……”陈芳的声音里面带着一丝哽咽,她试探性地问道,“你难道不问问我,为什么我会选择离婚吗?”
“如果你自己想要说的话,那就尽管说吧。”李建国把自己的头给转了回来。
陈芳闻言摇了一下头,眼泪也立刻就掉了下来,她赶紧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用来按住了自己的眼睛。“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吸了吸自己的鼻子,低声说道,“就只不过是……过得并不好而已。”李建国并没有选择去接这个话。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当初那会儿离婚的时候,也是用一句同样的话来跟自己的朋友说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就只不过是……我们过不到一块去而已。”成年人的那些不如意,往往就只会浓缩成为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而在这句话的底下,却往往都是那种根本就搬不动的沉重石头。“当年的那个时候……”陈芳在擦干了自己脸上的眼泪之后,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一些,她低声说道,“我妈她后来其实是后悔了。她说要是当初知道你会有这么大的出息,那么当初她就不应该去拦着了。”
李建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脸上的那个笑容显得很淡:“这并不是有没有出息的这个方面的问题。”说到底,这其实都是有关于时间方面的这种问题。就是因为人在某个特定的阶段,恰好就是拿不出对方所需要的那种东西。有些事情它就好像是有些门槛一样,一旦你跨不过去,那就是意味着根本就跨不过去,即便你后来再怎么去追,也根本就补不上那个缺口了。
陈芳抬起头,眼睛依旧还是红红的。她张了张自己的嘴巴,最终也只能够说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那么客气。”李建国随即说道,“说到底,其实都是为了孩子。”
在那之后,他们两个人又多坐了一会儿,随意地聊了一些有关于老战友们近期的状况,比如谁已经转业去了哪里,还有谁的孩子已经考上了大学等等。他们就好像是两个非常普通的老朋友一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那些可能触碰到雷区的话题。在两个人临走的时候,陈芳她坚持一定要把这个借条给写下来。她随即就从自己的包包里面拿出了纸和笔,然后趴在了桌子上面,非常认真仔细地去写着,而她的字迹也依旧还是显得那么的工整。在写完之后,她便把借条给递给了他,而她自己的指尖也显得有些微微发抖。“你路上开慢些,小心驾驶。”他如此叮嘱道。陈芳闻言只是点了一下头,随后走了几步之后又再次回过头来,轻声呼唤道:“建国。”李建国随即就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如果说……”她仅仅是顿了顿,随即又摇了摇自己的头,“算了,其实并没有什么。”说完她便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面。
李建国则依旧还是站在茶餐厅的门口这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点燃了起来。此时此刻,一阵晚风吹了过来,感觉多少有些微微的凉意。他不禁又想起了刚才陈芳她那红着眼眶的样子,还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她送他上火车的时候,也同样是那么红着自己的眼眶。在当年的那个时候,火车刚刚开始开动,结果她就还跟着跑了几步,并且还用力地挥了挥手。他坐在车窗里面,就这么看着她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那便也就是真的错过了。这并不是说你后来条件变好了,就能够重新再把它们给捡起来的。就好比是当年他所买的那枚银戒指,他后来也曾經去找过,但却并不知道究竟被它塞到哪里去了。也许是在他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就弄丢了,也有可能依旧还在某个旧的箱子里面,不过这些都已经显得不再重要了。
李建国在抽完了这支烟之后,随即就将烟头给摁灭在了垃圾桶上面。他随即就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给陈芳发去了一条短信,短信上面写着:“把你的银行账号发给我。”随后他便走向了停车场,走向了他那辆开了长达八年的国产老旧车子,更走向了那个虽然有九十平米大小、但也依旧还在还贷的房子。路灯把他的那个影子拉得非常非常长,看起来就好像是在1998年的那个秋天一样。不过这一次,在那个影子的那一头,却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