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琰把车停在寨口,拎着祭祖的东西,又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手指紧紧扣着我的,给我传递着安心。山路不好走,刚下过小雨,黄泥路湿滑,还有不少青苔,旁边的灌木丛枝桠横生,我穿着平底鞋,走几步就差点崴脚,他干脆直接把我拉到身前,让我扶着他的腰,自己则一手拎东西,一手替我拨开挡路的树枝,嘴里还不停叮嘱:“慢点走,脚踩实点,别踩青苔,滑得很。”
我扶着他的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他替我拨开树枝的背影,心里的紧张和不安慢慢散了,只剩满满的踏实。山路两旁,满是桂南的春日景致,野杜鹃开得艳红,稔子花缀着嫩黄的花苞,山泉叮咚响,还有寨里的乡亲们,也背着祭祖的东西往山上走,见了苏琰,都笑着用土白话喊:“小苏,带媳妇回来祭祖啦?”
苏琰笑着应道:“是啊,阿婆,这是陶老师,我媳妇。”
每一次的“媳妇”,都让我脸红到耳根,想躲到他身后,他却故意把我往身前带,跟乡亲们介绍:“这是陶老师,在谭州十六中当老师,教娃们读书的,人超好。”
乡亲们都笑着夸我:“陶老师长得真俊,跟小苏配得很,以后常来寨里玩,奶奶们给你做酸嘢吃。”
我红着脸跟大家问好,心里的局促慢慢消散,原来桂南的乡亲,都跟我教书的寨子里的人一样,热情又淳朴,像春日的暖阳,暖乎乎的。
爬了近一个小时的山,终于到了半山腰的竹林,苏琰的祖坟就在竹林深处,几座土坟整整齐齐,立着简单的石碑,碑前摆着石桌,周围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提前打理过的。他的奶奶和几个叔伯已经到了,奶奶穿着藏青的壮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银簪,看见我们,赶紧招手,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阿琰,陶老师,可算来了,快过来歇歇,山路不好走,累坏了吧。”
我赶紧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奶奶好,叔叔伯伯好”,把手里的礼递过去,心里的紧张又冒了出来,手都有点抖。
奶奶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捏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停念叨:“好,好,真是个乖巧的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白的,还这么有礼貌,阿琰这小子,有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陶老师,第一次来家里,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是奶奶给你的见面礼,是寨里老银匠打的长命锁,刻着壮乡的绣球,保平安的,你收着。”
我捏着红布包,里面的银锁沉甸甸的,心里暖暖的,赶紧推辞:“奶奶,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收着,”奶奶把我的手按住,语气坚定,“我们桂南的规矩,第一次见未来的孙媳妇,都要给见面礼,这是心意,你不收,就是嫌弃奶奶。”
苏琰在一旁笑着说:“妹崽,收着吧,奶奶的心意,别推辞。”
我这才红着脸收下,把红布包攥在手里,心里像喝了桂花蜜,甜滋滋的。
桂南的清明祭祖,规矩不少,却都是藏着温情的仪式。先摆上供品:五色糯米饭、艾叶粑粑、腊味、水果,还有斟满的土米酒,再点上香烛,烧上纸钱,纸灰飘在春日的风里,慢悠悠的,像寄往天堂的思念。苏琰带着我,跟着叔伯们一起,对着祖坟恭恭敬敬地三叩首,他教我用桂南的话念叨:“列祖列宗,我带扬晴来看你们了,以后我们会好好的,守着桂南的山水,守着家里的人。”
我跟着他的话,小声念叨着,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归属感,仿佛这一刻,我真的成了苏家的一份子,成了这桂南山水的一份子。
祭祖的仪式结束后,奶奶和叔伯们在竹林下的石桌旁摆开了吃食,都是桂南的特色:五色糯米饭、艾叶粑粑、酸笋炒肉、腊味合蒸,还有熬得浓浓的鸡汤,都是奶奶和婶娘们一早做好的,用保温桶拎上山的,热乎的,香得很。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东西,唠着嗑,用桂南的话聊着寨里的事,聊着苏琰小时候的糗事——原来他小时候也是个皮猴,跟着寨里的娃爬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还因为偷摘隔壁阿婆的芒果,被奶奶追着打,气得奶奶三天没给他做螺蛳粉。
我听着,笑得前仰后合,原来这个气场全开的苏总,小时候竟这么皮,跟我教的那些调皮学生没两样。苏琰看着我笑,脸有点红,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佯装生气:“妹崽,别笑了,给我留点面子。”
奶奶笑着说:“让她笑,让她笑,我们阿琰,从小就皮,也就陶老师能治得住他。”
婶娘们也跟着打趣:“陶老师,以后你可得管严点,这小子在外头霸蛮惯了,只有你能让他软下来。”
我红着脸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糯米饭,心里却甜滋滋的,原来在他家人眼里,我早已是能陪他走一辈子的人。
吃着饭,苏琰的大伯突然说:“阿琰,你说的那文旅项目,寨里的乡亲们都商量好了,都愿意干,跟着你干,我们放心,既能守着家里的老人孩子,又能挣钱,比出去打工强多了。”
苏琰点了点头,笑着说:“大伯,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乡亲们吃亏,项目下个月就动工,先修通寨里的路,再建民宿和农家乐,把我们桂南的壮锦、山歌、螺蛳粉都推出去,让更多的人来我们寨里,看看我们的山水,尝尝我们的味道。”
“还有,”他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温柔,“陶老师教的那些留守儿童,以后寨里的路通了,项目建起来了,他们的爸妈就能就近打工,不用再背井离乡,孩子们也能守着爸妈长大,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盼着爸妈回家。”
我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他从来都不是只想着自己的生意,而是把桂南的山水、寨里的乡亲、这些留守儿童,都放在心里。他的霸蛮,他的温柔,他的烟火气,都源于这片生他养他的桂南土地,源于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情和担当。
奶奶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欣慰,端起酒杯,跟我碰了碰,用土白话说:“陶老师,奶奶敬你一杯,谢谢你陪着阿琰,也谢谢你守着那些娃,我们桂南的娃,都不容易,有你这样的老师,是他们的福气,也是阿琰的福气。以后,你就是我们苏家的媳妇,寨里的娃,都是你的娃,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守着这桂南的山水,过一辈子。”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甜滋滋的,带着桂南的米香,从嘴里甜到心里。我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声说:“奶奶,我会的,我会陪着阿琰,守着寨里的娃,守着这桂南的山水,过一辈子。”
吃完饭,我们跟着奶奶下山,山路依旧湿滑,苏琰依旧牵着我的手,替我拨开树枝,扶着我慢慢走。寨里的乡亲们还在山上祭祖,山歌的调子在山水间回荡,纸灰飘在春风里,红绸花纸挂在树枝上,像一串串喜庆的灯笼。
走到寨口,夕阳已经西下,桂南的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群山披着晚霞,江水泛着金光,寨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糯米饭的甜香,格外温暖。奶奶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陶老师,以后常来寨里住,奶奶给你做螺蛳粉,做五色糯米饭,教你织壮锦,唱山歌,我们娘俩,好好唠嗑。”
“好,奶奶,我一有空就来,跟你学织壮锦,唱山歌。”我笑着说,眼里满是不舍。
苏琰开车送我回学校,路上,他牵着我的手,手掌温热,手指上还沾着山上的泥土和竹叶的清香。车里放着桂南的山歌,悠扬婉转,混着他身上的檀香,格外舒服。
“妹崽,今天累坏了吧?”他侧头看我,眼里带着心疼,“爬了那么久的山,还陪我奶奶唠了一下午。”
“不累,”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晚霞,心里满是温暖,“跟你家人在一起很开心,你奶奶人超好,婶娘们也超好,寨里的乡亲们也超好。”
“那是,我们苏家人都是好人。”他挑了挑眉,笑得得意,又低头,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妹崽,今天谢谢你,愿意跟我回来祭祖,愿意见我的家人,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点了点头:“嗯,一家人了。”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夜色已经浓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像点点星光,校门口的螺蛳粉摊还亮着灯,酸笋的香味飘过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苏琰停下车,笑着说:“妹崽,饿了吧?走,克嗦碗粉,我请你,加鸭脚加酸笋,还有你爱吃的炸腐竹。”
我笑着点头,跟他一起下车,手牵着手,走向螺蛳粉摊,像所有普通的桂南情侣一样,在烟火气里,嗦一碗热乎的螺蛳粉,聊几句家常,守着这平凡又温暖的幸福。
螺蛳粉摊的老板笑着跟我们打招呼:“陶老师,苏总,今天来得晚啊,还是老样子?鸭脚双酸笋,炸腐竹加满?”
“对,老样子,两碗。”苏琰笑着应道,替我拉开椅子,把菜单递到我手里,“妹崽,要不要再加份青菜?补点维生素。”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还是嘟囔:“就你霸蛮,连我吃什么都要管。”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我不管你,谁管你?我的妹崽,我不宠着,谁宠着?”
一碗热乎的螺蛳粉端上来,红油亮堂,酸笋脆爽,鸭脚吸满了汤汁,香得我嗦了一大口,酸辣的汤汁在嘴里散开,暖乎乎的,从嘴里暖到胃里,驱散了所有的疲惫。苏琰坐在对面,看着我嗦粉的样子,笑着给我夹炸腐竹,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看着我,眼里满是宠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幸福,不过就是这样——有一个人,愿意陪你爬山涉水去祭祖,愿意牵着你的手走湿滑的山路,愿意把你介绍给所有的家人,愿意宠着你的小脾气,愿意陪你在烟火气里,嗦一辈子的螺蛳粉,守一辈子的桂南山水。
我嗦着碗里的螺蛳粉,看着对面温柔笑着的苏琰,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意。原来最好的爱情,从来都藏在最平凡的烟火里,藏在爬山涉水的陪伴里,藏在家人的温声细语里,藏在一碗热乎的螺蛳粉里,藏在那句软糯的话里:“妹崽,有我在,一辈子都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