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媳之间的千古恩怨
婆媳之间不易和睦相处,自古而然。封建社会的婆母,在家庭中的地位虽不能说是至高无上,但却相当于皇太后,不仅是主持家政的权威,而且享有对媳妇发号施令、像奴隶般任意驱使的权力。有的人甚至可以凭着自己的好恶而随意决定媳妇的去留。汉乐府民歌《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中的刘兰芝女士,就是因其婆母看她不顺眼,硬逼着儿子将她休掉,结果愤而自杀的。
旧时的婆母如何对待儿媳,不仅可以从小说、诗歌中略知一二,现在许多七十岁以上的老妪也可作为活的见证,诉一诉当年做媳妇的苦处。那时的媳妇对于婆母,平时不仅要照顾起居、伺奉巾栉,而且开口说话,先须揣测其心思;入厨烹调,先须摸清其口味。唐人王建有诗云:“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姑者,婆母也。媳妇“先遣小姑尝”的意图,就是怕婆母对她做的羹汤不合自己的口味而恶言相加或大发雷霆。
媳妇违背了婆母的旨意或做错了事,婆母可以骂,可以打,可以滥施所谓的家法,可以逼儿子写下一纸休书将其逐出家门,而媳妇对于作威作福的婆母除了逆来顺受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至于有些花几个小钱买来的童养媳,更是被婆母视为牛马,小小年纪就要从事繁重的劳动,并且在精神上饱受痛苦的折磨。
读者阁下也许会说,那时做媳妇的既然苦处多多,她们当了婆母之后,大概会将心比心,善待媳妇。非也!俗话说:“三十年的媳妇熬成婆”,许多媳妇一旦熬成了婆,便会带着复仇的快意,将自己以前所身受的那一套,变本加厉地施加到媳妇身上,并且自以为这么干是继承传统,天经地义。
林语堂先生曰:“媳妇也在等待着自己当婆婆的那一天。如果她真能活到那朝思暮想的年龄,那么她的地位就真是既能给她带来荣誉,又能为她带来权力。那也是自己一生辛苦挣来的,是应该得到的。”(《中国人》又名《吾土吾民》)婆媳之间的恩恩怨怨,之所以千古难消,恐怕正是因为有许多终于“熬成婆”的女人乐当奴隶主式的婆母,从而造成一种无休止的恶性循环。
“三十年河东转河西”,自从妇女从锅台旁解放出来,参加了工作,媳妇在家庭中的地位便彻底翻了身。在经济上独立的媳妇,不再从属于丈夫。不仅不从属于丈夫,有不少媳妇甚至还要凌驾于丈夫之上。媳妇在经济上能够独立和夫妻之间地位的平等(有的则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彻底动摇了婆母在家庭中的地位。但是,千年的遗风,岂能一朝杜绝?那些有点社会地位,或经济条件优越的人家,婆母仍然要继承古代的传统,在家中大耍威风。在城市,这类旧式婆母较为多见。
这些旧式婆母,虽然已无力左右儿子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但却可以对儿子娶进门的媳妇显示她的权威。媳妇若是工作不好,收入不高,文化程度一般,或是来自农村的打工妹,她们就对媳妇一百个瞧不起,整天像监督犯人似地,时刻瞪大眼睛,一天不从媳妇身上挑出点毛病,就觉得自己失职。
媳妇穿得时尚一些,说她风流臭美;媳妇爱吃点零食,说她贪吃嘴馋;媳妇米饭煮硬了点,说她有意叫她消化不良;媳妇做菜时多放了点盐,说她存心想让她患上高血压……媳妇若是三顿饭不对她的胃口,她便拒绝进食或另开小灶……
这只是在生活上挑错,媳妇若是当着她的面和老公开两句玩笑或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她要板脸训斥,说媳妇不庄重,古话说“夫妻是床上小人,床下君子”,你们这么嬉皮笑脸的太不像话;媳妇出差归来,不首先向她老人家请安,而是直奔卧室和丈夫说话,她一脸冰霜,说媳妇目无尊长;媳妇和老公争执了几句,她怒容满面,说媳妇这是向她示威;媳妇让老公干了点家务活,她又义正辞严地指责媳妇太懒,不知道体贴丈夫……
在这些旧式婆母眼里,媳妇简直就是变成女人的妖孽,披着画皮的鬼魅,无论对她怎么好,都是装的,任何阴谋诡计,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夹在旧式婆母和媳妇之间的男人,往往闹得左右不是人,受够夹板气。儿子若是壮着胆子为媳妇说两句话,老娘就像挨了刀,不是大吵大闹,就是含泪哭诉,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有的婆母,儿子对媳妇好了一点,她也愤愤不平,甚至施出离间之计,使小两口的感情降温。她或是趁儿子出差在外,对她讥讽侮辱,百般刁难,等到儿子回来,她又哭鼻子抹泪,向他诉说冤屈,捏造媳妇趁他外出,肆意虐待她老人家。儿子若是没把她的话当真,她就说他偏袒媳妇;儿子若是相信了她的挑拨,揍媳妇一顿,她又说儿子有意让她难堪。有的婆母不但要在儿子面前说媳妇如何狼心狗肺,而且要昭告四邻,说媳妇如何不是玩艺,以赢得舆论的支持。
现在有不少年轻女性在择偶时公开声称,婚后不愿和老人同住。听起来似乎不讲孝道,但婆媳关系难以相处,一些旧式婆母的作派令年轻人闻而生畏,是主要原因。
反之,一些没有经济来源,只有靠儿子媳妇瞻养的婆母,可就要受媳妇的气。她们的处境,比上述受气的媳妇糟糕得多,而且为数甚众。这类婆母若年龄不算太老,还有一把力气,尚可以自食其力,为媳妇烧洗煮刷,买菜看门,照顾孩子,做不拿工资的保姆,媳妇还勉强容得下她。若是年老体衰,丧失了劳动能力,没有“剩余价值”可以利用,待遇就难说啦。媳妇若是孝顺贤惠,日子倒还好过;媳妇若是刻薄小气或蛮不讲理,婆母就不但要常看她的冷脸白眼,而且可能有衣食之忧。
在农村,婆母年迈,不能再参加劳动,主要靠儿子媳妇赡养,而婆母的生活起居,又主要靠媳妇照顾。有些媳妇,便把婆母当作累赘,与人说话,面带春风,一见了婆母,脸上立刻挂满冰霜。婆母想做件新衣,不说上半年她不会为她去买,甚至说上半年也是白搭。婆母吃饭,她两眼紧盯着老太太的筷子,婆母若是多夹了两块肉,不是给她脸色看,就是指桑骂槐,摔盘子掼碗。更有凶悍恶毒的媳妇,对卧病在床的婆母殴打辱骂。可怜的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只能无可奈何地屈辱地等死。
若是兄弟几个共同赡养老人,让老人轮流到各家吃饭,或老人单独生活,由各家分担钱粮,妯娌们便斤斤计较,生怕自己吃亏。即使儿子想尽孝道,她们也要大吹枕头风,说你弟兄几个,你妈又不该我们一家养活,你可不要犯傻!有的媳妇平时做菜,常有鱼肉,轮到老人来吃饭时,竟天天吃素,生怕伙食比兄弟家好了,吃了大亏。有的甚至找种种借口,拒付老人的钱粮。
那些生在农村,靠读书参军等途径而在城市工作的小伙,娶了个城市姑娘,且社会地位、经济收入又不比她优越,婆媳关系便很可能成为令他头痛的问题。若媳妇通情达理,心地善良,他那农村的老娘也许能受到尊重。若媳妇以城市人自居,瞧不起乡下人,他的老娘又年迈体衰,不能充当免费保姆,就难以上门。儿子把老娘接来小住几日,也许可以相安无事,要是长住,就会矛盾不断,媳妇不是嫌她脏,嫌她土,就是嫌她丢面子。家里来了客人,不让她上桌吃饭,客人即使只是来聊聊天,她也要把婆母赶到一边。总之把婆母当作厌物,不是当面呵责,就是对丈夫大吹枕头风,欲将老不死的赶出家门而后快。
有位仁兄,孝子也,结婚后总想把老娘接来享享城里人的福,但他把老娘接来一次,老婆就跟他大吵一次,直到婆母离去,她仍要和他冷战十天半月,并拒绝和他做爱,以示薄惩。如此一闹,儿子为避战火,不敢再把老娘接来城里,老太太也知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从此再不上门,直到去世,媳妇才尽了一次孝道——和老公一起到乡下给她送葬。
多少年来,尽管有关部门对一些孝敬公婆的好媳妇进行表彰,报刊也将她们当作新闻人物进行宣传,然而榜样的力量毕竟有限。在不少家庭,婆媳之间仍然不能和睦相处,有些婆媳之间的关系甚至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闹得小两口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战火再起。
婆母与媳妇,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而又年龄相差二三十岁的女人。她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深深的代沟,生活习惯的差距和新旧观念的冲突,以及家庭权威的转移,使两个女人难免要斗智斗勇,隔沟对战,而且是十年八年也难以结束的持久战。旧时的许多婆母对待媳妇缺少的是爱心,现在的许多媳妇对待婆母缺少的是尊重,而缺少爱心与尊重的根源则是相互都把对方当作“外人”,甚至认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此一来,婆与媳就难免戴着有色眼镜看对方,对对方的言行举止或任意联想,胡乱猜疑,或吹毛求疵,横加挑剔;轻则看对方不顺眼,重则视对方如仇敌。
如果婆母能够爱媳妇如爱自己的女儿,媳妇能够敬婆母如敬自己的母亲,相互之间多一些宽容和关爱,那么婆媳之间便不会心存隔膜,更谈不上有什么恩怨可言。然而,婆与媳能做到这一点何其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