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姜黄耳这么说着,顺势让开了位置。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跟一个上门推销的陌生人说话,不热情,但也没有把门摔在对方脸上。
门开得更大了些,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屋子里,吹起茶几上一张外卖单,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关屹川抬头看了看他,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站在那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些犹豫的东西。像是在确认,确认姜黄耳是真的让他进去,还是只是客套。
然后他抬脚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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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比想象的要杂乱。
姜黄耳这段期间丝毫没有收拾屋子。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米线、麻辣烫、披萨、烧烤,不同品牌的LOGO叠在一起,像一座用纸盒搭起来的废墟。
有些盒子敞着口,里面的汤汁已经干了,在塑料表面留下一圈暗色的油渍。
筷子散落在旁边,有的还套着塑料袋,有的已经拆开,横七竖八地躺着。
沙发上的毯子揉成一团,半截拖在地上,被踩得灰扑扑的。靠垫歪歪斜斜地挤在角落里,其中一个掉在地上,上面印着半个模糊的脚印。
茶几下面塞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透明的塑料瓶身上凝着水珠干涸后的白印。
烟灰缸满得冒尖,烟蒂像黑色的花瓣一样挤在一起。
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照出一道光柱,里面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缓慢无声地翻滚。
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不知什么时候冲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色,水面漂着几片葱花。
虽不至于有异味,但是给人的视觉效果就是脏乱差,像狗窝一样。
关屹川站在玄关,目光从茶几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电视柜,从电视柜移到厨房。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他在确认姜黄耳过得好不好。
“你还好吗?”关屹川环视一圈屋内的状况后开口说道。
“没什么不好的。有吃有喝,开开心心。”姜黄耳打着哈欠,走到沙发前,把毯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一屁股陷了进去。他靠在靠垫上,翘起二郎腿,脚上的拖鞋晃了晃,差点掉下来。随后他看似不经意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关屹川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影子落在地板上,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厨房的门口。
他抬眼看了看姜黄耳,神色有些复杂。那种复杂很难用语言形容,不是单纯的悲伤,不是单纯的愤怒,是很多种东西搅在一起,像是发酵了很久之后形成的一种新的颜色。
“你为什么把我拉黑了?”关屹川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这个问题他在路上问了自己一千遍。
在飞机上,在转机的候机厅里,在赶来的出租车上,在敲响这扇门之前的最后几秒。
他问了自己一千遍,也替姜黄耳回答了一千遍。每一种答案他都想过了,无论好的,坏的,合理的,荒谬的。
但他还是想听姜黄耳亲口说。
姜黄耳靠在沙发上,目光从电视机移到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
“我以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拉黑删除等于自动分手。”良久后姜黄耳终于开口“看来关老师是不太了解这个默认的规则。”
关屹川的眼皮跳了一下,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亲耳听到时还是会疼一下。
“分手…”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重量。他又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分手…”
“对。”姜黄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我已经不喜欢你了。甚至嫌你有些烦躁。你像狗一样的黏着我,让我感到不适应。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又挤进来一些,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更宽的金色光带。光带正好从关屹川的脚边穿过,照亮了他鞋面上那块干涸的泥点。他站在那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关屹川苦笑了一声,眼眶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知道这一路是怎么来的吗?”他开口了,像是在问姜黄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外卖盒上,落在那个烟灰缸上,落在那些被随手丢弃的生活碎片上“十天。整整十天。我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想过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也想过你或许是想和我分手。但我认为…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做得更体面一些。”
他的声音到这里抖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但那个抖动被客厅的安静放大了,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体面?”姜黄耳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表演性的困惑“什么叫做体面?我认为我现在的行为就很体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更多的光涌进来,照亮了茶几上的灰尘和烟灰缸里那些挤在一起的烟蒂。
“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自作多情。”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背对着关屹川“我没有必要因为你的自作多情而承担任何责任吧?”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着关屹川“况且我若是不曾记错,我没有明确的表示过想和你长期交往。一切都是你的臆想。是你擅自喜欢上了我,我又没有强迫你喜欢我。可现在你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怎么?难不成还想向我倾诉你这一路来的委屈?”
他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很轻很自然,像他在诊所里对牟超翻过无数次的那种。但当这个表情出现在这个语境里,它的性质就变了。
不是同事之间的调侃,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蔑视。
“不好意思,你想说的那些东西,零个人在意。”
他说完这句话,窗外的阳光正好被一片云遮住了。屋子里暗下来,像有人调低了灯光的亮度。
关屹川脸上的表情在这片暗色里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太正常。
“你!!”关屹川只蹦出了一个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但很快稳住了。
虽然他曾经也幻想过,即使找到了姜黄耳,事情的走向也未必会如同自己想象的那般发展。
他在飞机上想过,在出租车上想过,在敲门之前的最后一秒还在想。他告诉自己,可能姜黄耳只是心情不好,可能他遇到了什么困难,可能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正在气头上。
但他依旧想来要个结果。
却不曾想,不过短短几天不见,姜黄耳居然变得如此狠辣决绝。
像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换了,是摘了。
像摘掉了一层面具,露出下面那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们曾经度过的时光,难道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天门山上的风,那个落在唇角的吻,澧水河畔并肩散步时脚下的石子发出的窸窣声,老宅厨房里姜黄耳系着围裙翻炒排骨的样子,还有那封信,他贴身收着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裂。
“我们曾经度过的时光?”姜黄耳从窗台上直起身,向前走了两步。阳光重新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困惑,他看着关屹川像在看一个说了很多遍但还是听不懂道理的孩子“你能不能清醒一些啊?我们不过只是经历了短短一周的相处,这么短的时间有什么值得让人纪念的吗?你自己愿意沉浸在那些关于爱情的幻想里,我没有义务要附和你好吧。”
他在关屹川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嘴唇上那些干裂的皮屑。他仰着头,因为屹川比他高半个头但他没有任何仰视的感觉。
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是在俯视,俯视一个陷在泥潭里不肯爬出来的人。
关屹川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你是遇到了更好的人才这样对我的吗?”随后关屹川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踞了很久,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苍蝇。他不想问,但他控制不住。
“不是…”姜黄耳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嗤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他被关屹川的天真逗笑了,真的逗笑了。他歪着头,看着关屹川,像看一个做错了题但自己完全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学生“关老师,你真的很天真,很可爱,甚至有些愚蠢。我不喜欢你这件事儿,本身就不需要拿任何人来做借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也可以认为是我厌倦了,或者怎么样想都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去。他陷进那个被他睡出一个坑的位置里,靠垫被他压得发出吱呀一声。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
关屹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从窗台走到沙发的距离不到五步,姜黄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关屹川的目光上。
他看着姜黄耳坐下,看着他喝水,看着他皱眉,看着他放下杯子。
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想着来看看你。”关屹川说。声音里的委屈终于藏不住了,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渗出来,一开始只是湿了一小块,慢慢地,整面墙都在往外渗水。
“我的心情不好,需要你横跨这么远的距离来看我?”
姜黄耳靠在沙发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里,蝴蝶形状的,边缘发黄。他盯着它,像在跟那块水渍说话,而不是跟关屹川。
“关老师,你真的很容易自作多情加自我感动。”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关屹川。
“我不太理解是什么样的家庭环境或者社会环境,才让你变成这种愚昧的人。”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但他的措辞不是为了让表达更温和,而是为了让刀子扎得更准。
“对了,你们这种人在网络上应该叫做恋爱脑吧?除了恋爱之外,什么事情都不想?遇到一个人就把对方当做自己的上帝?你们都是这样的垃圾人吧?”
“你!!!”关屹川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他的身体绷直了,肩膀不再塌着,脖子上的青筋隐隐浮现。眼睛里也不再是委屈和悲伤,而是愤怒“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该这样侮辱我。”
“可我就是侮辱你了又怎样呢?”姜黄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你要报警抓我吗?要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可是私闯民宅。应该是我报警抓你才对吧?”
他看着关屹川,嘴角挂着一丝笑。
像在说“你终于生气了”,又像是在说“你看,这才是你该有的反应”。